最近看了根据孙爱玲小说《谭家师父》改编的电影短片《柳影袈裟》(邓宝翠导演),重新激发我阅读孙爱玲小说的兴致。《谭家师父》只有两千来字,介于短篇和极短篇之间,故事的主角是富贵人家的厨子谭家师父,他是谭家从江浙招来的,最拿手的是杭州菜(后又融合粤菜理念)。因生意关系,谭家移居暹罗,谭家师父上有老下有小,不便远行,就到了“我们家”。
柳姐是服侍二祖母的,二祖母怂恿柳姐去向谭家师父学厨艺,“柳姐聪明剔透,心有灵犀,久而久之对柳姐就认真起来,有碍媳妇也在厨房内,两人也只有熬着。”谭家师父的媳妇去世后,他来求二祖母要柳姐做填房。本以为熬出头的柳姐会欢喜,但她却不答应,“不容易的日子都熬过去了,为什么要叫他如意!”是和他赌气,也是和自己赌气,细想想,看似赌气,实是争气。不过拿自己的青春和一生来争这口气,或许得不偿失。过去的下人,虽然命薄,却不乏刚烈。红楼梦里这一类丫鬟有好几个,孙爱玲熟读红楼梦,著有《红楼梦对话研究》一书,柳姐自有红楼梦侍女的影子。
电影短片的主角由谭家师父改为柳姐,用女性视角重新诠释,其中最大的改编是让柳姐成了妈姐,梳起不嫁。据孙爱玲说:“导演邓宝翠想要妈姐主题,粤方言区的特色。女子经济独立,不再靠家庭,反而成了家庭的支柱。”宝翠的建议非常好,使得这个故事有了更深的地域文化意味。电影结尾妈姐“自梳”的仪式很像女子出家遁入空门,这一场非常庄严也非常揪心。“一梳福,二梳寿,三梳静心,四梳平安,五梳自在,六梳金兰姐妹相爱,七梳大吉大利,八梳无难无灾”,这段“八梳诀”令人悲欣交集。一群妈姐白衣黑裤的清雅身影,也一直挥之不去。爱玲不认为柳姐的故事是一个悲剧,她说这是女性自强,“靠人不如靠自己”。这个观点有待商榷,用“梳起不嫁”来体现女性自强,未免代价太大了。怎么想也都有悲剧感啊!
由《谭家师父》开始,又陆续重读了孙爱玲其他几部短篇《凤凰迷》《斑布曲》《玉魂扣》《白香祖与孔雀图》等,她显然受张爱玲的影响,喜欢写大家族的故事。但孙爱玲到底有她自家的一套路数,下笔哀婉留情,不像张爱玲彻底悲观,六亲不认。如果说上海和香港是张爱玲的双城,香港和新加坡则是孙爱玲的双城——而这一类故事,倒让我联想到董桥笔下的老南洋故事。孙爱玲当然也写现代题材的小说,但我最喜欢的几篇都是大户人家颠沛流离的旧人旧事,涉及的又是刺绣、蜡染、粤剧、珠宝店这些迷人的玩意儿,古色古香,情感就在这样的背景和氛围里兜转穿梭。而且她的小说人物在不同篇目里再三出现,就说柳姐吧,她在《碧螺十里香》《玉魂扣》和《凤凰迷》里也有提到,这个配角终于在《柳影袈裟》里成了女主角,算是“熬出头”了。
笔心:用“梳起不嫁”来体现女性自强,未免代价太大了。怎么想也都有悲剧感啊!——何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