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日,我坐在上海闹市区的“井”咖啡馆,刚喝第一口咖啡,忽听店内音响播出一首萧邦的马祖卡。


第几号马祖卡忘了。萧邦马祖卡都是若即若离的,外加“捕风捉影”的美――从进退摇晃的旋律里体会永恒的忧伤。直觉告诉我,弹琴的是个中年女钢琴家,她喜欢浓郁的咖啡,每天早上咖啡的香味就像太阳一样在她胸膛中升起。我从包里把一本橘黄封面的书拿出来,翻看几页,又把它放回。女钢琴家弹指如飞。我要见的人快来了。


那天我去会一个中学同学,她是写纪实体小说的作家。之前她打电话到新加坡,约我回上海见个面,她想了解我爸爸生前的情况,“旧社会”和“新社会”的都要了解。我提早到了约定的“井”。她点的地方很前卫很贵。


后来我们谈得投机。期间我几次想把橘黄封面的书拿出来给她看,几次都打消了主意。书是浙江文艺出版社的《陆蠡散文全编》。陆蠡是二三十年代的散文家、翻译家,曾和巴金等一起主持“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抗战时留守孤岛维持出版运作。1942年,日军抄查出版社,他前往交涉,遭日本宪兵队拘捕杀害。198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批准他为革命烈士。


爸爸曾告诉我,陆蠡是他的远房叔叔。爸爸年轻时从浙江天台乡下来到大上海闯荡,得到陆蠡资助,后因各自生活道路不同,断了联系。爸爸说他一生最大遗憾是未读过陆蠡的作品,“旧社会”他没有收集陆蠡的书,“新社会”全国书店里找不到陆蠡的书。这本《陆蠡散文全编》在爸爸去世十多年后的1995年初版,我来的路上逛进“季风书店”,偶然看到它,要不我也可能永远和它失之交臂。


马祖卡弹完了,接着是萧邦的升C小调圆舞曲。琴声为何那么胸有成竹?自信心是人性的赝品啊。“你是否对你爸爸的经历不以为然?”我的同学边提问边用小匙丁当丁当搅着喝空的咖啡杯。升C小调又称“灵魂的飞舞”――灵魂丁当飞舞时,心何其空虚!


她到来前我读到书的某一页:“诚然我是天眷独厚,数年来将幸福毫不关心地弃去了。懊悔的眼泪涌自我心底,我深怨自己的菲薄而怀诗人的忠厚。”――如果爸爸临终听到我朗读这些老式句子,定会顿感欣慰和激动。


我很想把橘黄的诗意,把音乐中的“捕风捉影”与“灵魂飞舞”,把两代人三代人世世代代人的遗憾和痛疚统统陈述出来。我没有那样做。我怕她那丁当作响的小匙将空气中的音乐之声弄得宁折不弯,而我也怕我的心性会因为倾诉而变得像加入到咖啡里的糖分那样柔弱无助、潜散无影啊。


不知什么时候升C小调也停了。前人弹错的音符,我们的后代不会再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