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岛国长夏,吃冰无所谓季节,而吃冰似乎也是最近开始流行的事,想想也是,世界上又有哪里比新加坡更适合冰室存在呢?最近在组屋小区里专门贩卖西式冰淇淋的甜蜜小店似乎在短时间之内多了起来,多是在成熟老组屋区的一楼店铺,或无印原木自然氛围,或橙色聚光工业冷硬风格,存着冷光的冰淇淋柜隔着落地玻璃窗与外头和雨露交替的暑气遥遥呼应。店内几处小桌缘墙放置,以人群的最小单位聚集,店里冷气早已化为糖霜,洒落笑语纷纷。这样几处冰室的存在成为传统咖啡店之外的另一类聚会场所,四五个人聚在一起共同分享一盘冰品,让各种炽热的话题融化在糖果色的甜味里,让味蕾的纵情放松身心。
这样一群人围在冰室里吃冰的经验对许多台湾人来说是学生时代的集体记忆。台湾的冰室多坐落在学校附近或夜市里,躲藏在便当店与饮料摊之间。台湾的冰室卖的多是用一大块冰块挫成的挫冰,冰又有清冰和雪花冰的区别,挫冰的上头缀满配料,可以是汤水煮过的豆类、凉粉,也可以是新鲜的切片水果。林林总总堆在浅浅的宽碗上一座小冰山,再淋上用蔗糖熬煮的糖水。这样的一碗挫冰记录了同学朋友之间的友情经历。
冰室的记忆不仅仅存在于我的世代,故乡有好几处冰室都承载了我和父母辈的记忆。父母辈的冰室大多简朴,但挫冰加上配料和水果是不变的搭配。从前的时岁年轻人能聚会的地方不多,冰室里的小桌就是朋友相聚最好的驿站。大家聚在一起合吃一碗,谈天的时候,冰室里头挫冰机子隆隆的磨转,大冰块沙沙地被磨成绵密的白色雪晶。话语声与挫冰声相间,笑语和甜味并肩,小桌子的方圆之内就是个求同存异的世界;一起吃了一碗挫冰,就不再只是谈得来的朋友。
母亲喜欢去的冰室一直到现在都还保留了旧时的风景,冰室里也有多样的配料,但母亲钟爱的却是简简单单的杨桃冰。杨桃冰就真的只是切片的杨桃、挫冰再淋上糖水,母亲觉得杨桃冰朴素,朴素中却吃得到酸和甜的音阶。我年幼时味蕾贪甜贪复杂,总喜欢孩子气的草莓炼乳布丁牛奶冰,甜腻的甜味一层封上一层,仿佛要把从未吃过的苦一并弥封过去;直到某次回乡再陪母亲吃冰,终于肯尝杨桃冰,也才恍然,自己也已成了母亲,而杨桃冰朴素的酸甜音阶里原来奏的是一个为人母的世界。
被杨桃冰煅了味蕾,草莓炼乳布丁牛奶冰和八宝冰一起收在童年的冷藏库,陪孩子吃大盘子上陪了松饼的冰淇淋。前些日子同样旅居岛国的台湾朋友来访,说要谈天,马上想到冰室。到了住家附近新开业的冰淇淋铺,冰淇淋配上松饼巧克力酱,同行的孩子们吃得开心,我和朋友却浅尝辄止。放下汤匙,我们对看了一眼,笑了;相濡以沫,一起想起了故乡的挫冰,就不再只是谈心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