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图
说起来我对方块字最原始的记忆来自墓碑上的文字。
那是组屋还没有到处林立的年代,穷活人的居住空间比不上死人的长眠绿地。普通人的居处选项,若在市区,那就是旧店屋楼上的板隔房,三几十人挤一块;在市区以外,以农为业的还好,至少有栋宽敞的农舍;不务农的,不是住木屋区,就是义山周围的砂厘厝了。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日常嬉戏的地方,满山遍野都是坟墓。捉迷藏、放风筝,斗蜘蛛打鸟,印象回顾,背景都是一堆堆形态一致的土丘。要不是坟前立着的墓碑标志着不同,一眼望去,绝分不出哪个是谁家。墓碑的形状材料颜色其实也大同小异,在义山上要正确辨识所在位置,只好靠死记各墓碑上细微的文字差别了。久之,方块字认识不少,虽不懂字义读音,倒是埋下日后对文字辨识格外敏感的伏笔。
上小学时搬到市区边上。学校附近就是打石街,经常让打石师傅的作业吸引而长时间驻足观看。看得最多最久的是给墓碑手工刻字。师傅先用毛笔蘸漆在石板上写上工整的字,再一点一竖一横一撇,把一个个大小方块字,一捶一敲一吹一抹的,耐心地刻出来。我总是把墓碑上似曾相识的文字向师傅央教。碰上连他也不懂的,他就会腼腆的说:你抄下来,回学校问老师。不忘加上一句:中华文字博大精深,我懂的只是皮毛!老师大概给我问累了,送我一本小字典,说那是“不会说话的老师”,比会说话的老师有学问。
80年代初首访中国,到农村探亲。当时的农村,水电未到位,卫生条件落后。半夜上茅房,须提灯摸黑走一段路到田边。四下了无人声,唯有阴风阵阵,冷飕飕夹带着腐臭,吹嘘着幽怨。我蹲在偌大的茅房里,双脚各踩一块架在粪坑上的石板,深怕不慎踩空,就拿灯笼照看脚板。微弱的光下,我一眼就认出那些个熟悉的方块字。让我踩在脚下,还光腚相向的,是哪两位先人的墓碑呀?这不是一屁股愣栽在人家破四旧除封建的遗孽之下!这一惊非同小可,跌跌撞撞地奔出茅房,口里不忘念念有词:有怪莫怪,原谅我一个番仔的无知莽撞,不是不识尊卑,不是爹娘无教示……
可怜墓碑上的文字,那之后,据说成了“伤痕文学”的脚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