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连结着他们,也隔开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他们望向彼此,必定还充满柔情,和一种无所归依的荒芜……这样子深刻交织的生命,太可怕。
第一次邂逅法国雕塑家罗丹的雕像,是1990年代念大学时期。秋季到美国加利福尼亚拜访舅舅,他带我和母亲去到斯坦福大学美术馆。罗丹的铜雕《思想者》在秋风中,如20岁的我一般思索未来。金色落叶滚动一地。
再次对罗丹(1840-1917)留下深刻印象,是两年前的威尼斯双年展。古海关17世纪建筑内展出的当代作品,却是一件展厅中央躺着,“张牙舞爪”的雕塑吸引了我。那是罗丹的《鳶尾-神的信使》。没有头部的女体单手拉开右腿,让人联想到库尔贝的《世界的起源》,一件男性目光中暴露张开,没有身份的女体。
罗丹逝世百年,在巴黎大皇宫展出300多件作品的大展刚结束;100公里外的塞纳河畔诺让小镇,一个一生给了罗丹的女子逝世70多年后,在少女时代的故乡拥有了个人美术馆。卡密·克洛岱尔美术馆将展出雕塑家卡密(Camille Claudel,1864-1943)的40多件作品,与她的情人罗丹1919年在巴黎设立的罗丹美术馆相呼应。
许多人知道卡密,是因为1988年的法国电影《罗丹的情人》这部剧情片。当时演出卡密的是法国女神级演员Isabelle Adjani。两年前,《卡密1915》以艺术片的方式呈现她后半生被关押精神病院的压抑情节,女主角是法国另一位重量级女演员Juliette Binoche。一个雕塑家动员了这个时代两大女星来演绎,可见她的个人与故事的魅力。
卡密一生的爱是罗丹。卡密一生想要与之并驾齐驱的也是罗丹。
她不到20岁就与年长了24岁、已有固定伴侣的罗丹相遇、相爱。那必定是她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年轻充满生命力的女人,遇到自己最崇拜的男人。这个男人不仅疯狂地爱上她,这样的爱更把他们共同推向创作与情欲的高峰。
策展人Catherine Lampert在文章中说,才华横溢的卡密很快成为罗丹的得意门生,大家称她“大师的属下”,让傲气十足的她甚感委屈不公。如果她知道多年后描述她的电影,中文名称竟被译作罗丹的情人,大概会抓狂吧。
创作中,卡密注重的是人情,罗丹注重的是视觉效果和肉体造型的展现。《圆舞曲》《弃》《蹲式女体》……卡密的雕塑从不暴露女性私密部位,雕塑中女人的身躯柔弱地靠向男人,流露的是委婉、奉献和伤感。雕塑《成年时代》(The Age of Maturity)影射与罗丹的关系,卡密双膝跪地,祈求罗丹不要和“老”情人离去。
罗丹相同题材的创作则强权式、霸道地摆弄眼前的模特儿及人体,情欲外泄。我始终觉得,要刻画人体的卡密面对的是传统观念之下一座拦路的高山。罗丹可以在男权至上的社会一再试探视觉底线,卡密要如何直接放胆地表现一个年轻女人对人体的感受?
《罗丹的情人》将遇到卡密以前的罗丹表现为一个对艺术失去激情的艺术家。他在卡密身上看到自己遗忘的最美好品质——情。戏里的罗丹说:卡密是他的一切,让他重新找到创作的快感。卡密成了罗丹的模特儿,他手里的泥巴、石头突然有了生命,手中掌握的何止是冷冰冰的材料,每一刀、每一痕、每一次的揉捏,都是更狂热地重温、复制他熟悉的、活生生的卡密。那样雕塑出来的人体只能是情欲膨胀的载体。
罗丹给了卡密真诚的爱情。他心甘情愿签署她拟的相处合约,在她对他充满怀疑的时候仍在物资和展出机会上帮助她,甚至要求罗丹美术馆设一个专属卡密的展厅(这个展厅在1952年设立)。卡密给罗丹的却是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她最终感受不到罗丹,这是命运式的安排。年龄差距、力量悬殊和女人的独立精神注定了他们没有办法接受对方所需要和付出的爱情。
如果卡密没有人生追求,或许会甘于做罗丹背后的女人。但那样的卡密,罗丹不会为她神魂颠倒。现实中的卡密在爱情中永不满足。她最大的悲剧在于因爱成狂,数度堕胎,41岁的时候就被软禁在精神病院无法创作。她的艺术不再蜕变升华,她可能用来比美罗丹的时间没有了,竟然提早和年迈的罗丹一起,失去了创作的能力。
电影《卡密1915》对她在精神病院的生活细致描绘,让人不忍卒睹。精神病院的30年,卡密的后半生能够回忆的还有什么?能够让她嘴角带笑的还有什么?
我没有亲眼看过卡密的雕塑。最近一次看到罗丹,是前不久在奥克兰美术馆的泰特人体展——《吻》。作品的模型在他遇到卡密的那一年完成,被称作罗丹最甜美的雕塑,或许冥冥中,42岁的他感觉将遇到年轻的她。
艺术连结着他们,也隔开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他们望向彼此,必定还充满柔情,和一种无所归依的荒芜……这样子深刻交织的生命,太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