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客家历史和文化,一向甚感兴趣。曾跟着客籍前辈陈波生参观百年应和会馆,第一次实地接触本地客籍社群的移民历史。第一次观赏客家山歌现场表演,则是在茶阳大埔会馆,那次文物股主任何炳彪还带着我们在文物馆里走了一趟,印象深刻。


约在一年前,经朋友指点在YouTube上观看台湾客语歌手林生祥的一场演出。只见一名戴眼镜的中年歌手在台上边弹边唱,曲调趋于平淡,声量也从不拉高,不谙客语的我很多时候连歌词也听不太懂。可不知怎的,听着听着就被他的民谣感染,吟咏声里听见“人与土地”之间的拉扯,还有两者渐离渐远的足音。


最喜欢的一首叫《种树》,不长,三句一段,共四段。一把三弦拨出一片蓝天绿地,树影婆娑下吟唱人轻声呢喃,细述着“种树人”的心事:


“种给离乡的人,种给太宽的路面,种给归不得的心情;


种给留乡的人,种给落难的童年,种给出不去的心情。”


过去只知客家山歌是两方斗歌,声量高亢,用词泼辣。听了林生祥的民谣方知,客家山歌中也有独唱小调,吟唱人手持一琴,低回浅唱,听的不仅是淡静清婉的乐音,还有洗练淳朴的乡音,借用早年中国出版业泰斗张元济形容粤讴的一句话,实谓“语浅俚而情遥深”。而听的人,也不必懂得客语,这山歌小调能让人想起自己的家乡,闽粤潮,沪蜀皖……此时你会发现,能用乡音哼着小调,实在好满足。


听听《种树》的第三段:“种给虫儿逃命,种给鸟儿歇夜,种给太阳长影子跳舞”。这段用客家话唱是这样的:“种分虫仔避命,种分鸟仔歇夜,种分日头生影仔跳舞”——两相比较,客家话要鲜活得多,天地之间只见浓密大树枝干相持,连绵成荫,庇护着林中生活的无数虫仔鸟仔;随着日头西斜,大树渐渐变身秀丽舞者,拉长影仔跳起舞来……


出身高雄美浓一个务农家庭的林生祥,近年与同道人组成生祥乐队,不仅在台湾各地巡演,也把山歌带出台湾,先后到捷克、挪威、法国、美国等地演出。可庆幸的是,面对渐渐多起来的赞誉,他始终说自己不过是个“唱山歌的人”。


看深一层,林生祥的歌之所以如此吸引人,也正是因为他唱的始终是“台湾农民和劳工的故事”,用山歌述说人与土地的关系。生祥乐队最新作品之一是2016年专辑《围庄》,唱出了现代石化工业“围庄”下的乡人抗争,还有“牵连其中的天地、人神、虫鸟和云雨。” 由作家吴明益操刀的《围庄》文案这样写道:“烟囱定义了我庄的界限,围墙下开满了花。那些花朵越仔细看越像活的,闭上眼睛就知道是幻觉……”


10月去台南前,我们上网查询生祥乐队的演出消息,见到林生祥和乐队将在月中到香港参加“台湾月”,18日在港大邵逸夫堂开唱《围庄》。在乐队面簿里,一幅置顶的“生祥乐队·围庄——香港演唱会”图片上,《围城》文案继续说着:“我庄被花朵包围,人们就闭上眼睛唱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