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头这卷《舒巷城书信集》,是香港中文大学新亚图书馆主管马辉洪先生编纂的。日前马君飞抵狮城,亲手持赠。马君这些年来悉心研究舒巷城,在他孜孜不倦努力下,有关香港著名作家舒巷城的各种著作,终于一册册呈现在读者面前。
书信集共收128封舒巷城写给友人和家人的信。收信者多为其香港挚友、作家或文友。其余则为中国或新加坡文友。书信集内容丰富多彩。正如编者所言:“举凡生活时事、阅读写作、文学艺术、旅游见闻、风土人情等等,无所不包,无所不谈,题材之广泛,品种之繁多,堪可与他的散文比拟。读者读这些书信时,舒巷城昔日在灯下沉思挥笔的情形如在眼前。”
这话,使我想起舒巷城去世前二周,在香港太古城题赠我的散文集《夜阑随笔》。是1999年。与妻趁还乡之便,路经香港,约了这位“忘年之交”在太古城五楼某餐馆见面。地点是巷城敲定的,他说那里的牛腩面特别好吃,并请我们各吃了一客香滑无比的牛腩面。更难忘从晌午时分至华灯初上的促膝长谈:文学音乐美术,天南地北,纷纷从话匣子蜂拥而出。还听他即席哼唱了一段粤曲……
回国一周,即接获其夫人来信,说巷城已安然去矣。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缘分,想起来真有点玄。
斯人已逝,但翻阅书信集,40余年前的“音容”却历历如在眼前。书信集共收巷城给我的14封信。第一封写于1972年3月21日,是巷城首次来狮城与文友会晤后返港所写的。信中“开宗明义”曰“蔡欣兄:来信收读,不客气,‘先生’之称请免吧……”我恭敬不如从命,从此鱼雁往还时,只好以“兄”称之。论年纪,巷城足足长我26岁,是我的父执辈。如此称呼似嫌“没大没小”(我内心深处其实视他为长者)。见面畅叙时也有点“没大没小”,唯其如此,大家更能敞开胸怀无所不谈。憨厚诚恳、朴实真挚而潇洒随意:巷城原是性情中人。
书信集中巷城给我最后的信札是在1979年10月9日,随函寄赠《舒巷城选集》与再版之长篇小说《太阳下山了》(之后20年间大家多于旧历新年前互寄贺卡并附“半卡”短笺)。信曰:“……昔日住西湾河、太宁街,因此曾有秦西宁之笔名;结婚住跑马地之前,曾住过鲗鱼涌(区),遂有陆思鱼之笔名;许多年前西湾河故居右边是海滨沙地,屋后便是一条长巷(每条街一条长巷),大概巷城也是如此得来吧。”那是巷城对我询问关于其笔名来由的答复。舒巷城——每条街一条长巷,街街巷巷建构起文学之城……
巷城致诗人蔡其矫信中说:“好些外间朋友,以为我最低限度有个小小的书房。谁知斗室、小台,睡于斯、食于斯、灯下工作于斯……”巷城白天在建筑公司当“白领会计”,至夜阑人静,才能于“斗室”里伏案笔耕或致函亲友。如此写作环境,如此丰硕成果,简直“不成比例”。
幸好三四十年前电邮尚未通行,否则焉有这卷书信集?而巷城那体圆润自然的“硬笔小行书”,又焉能“面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