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舒卷


下午5时许,略呈老态的天空,蓝得有点暧昧。


抵达台湾平溪镇那充满了沧桑味儿的十分老街后,我并没有急巴巴地冲去火车轨道两旁的小店选购天灯、燃放天灯。我只是闲闲地站在长长的轨道旁,看五彩缤纷的天灯满天飞舞。我在等,等夜幕降临。我要在晚上燃放我的天灯。我强烈地感觉,天灯是属于夜空的。唯有浪漫的夜空,才可以完美地体现天灯的璀璨;唯有深沉的夜空,才可以真诚地收纳我的愿望。


逐渐膨胀的夜色,丰厚而饱满,把我整个地淹没了。村庄的夜,通常寂静一如荒井;可是,十分老街的夜,却充满了活力,一个接一个飞跃上天的彩灯,把华丽的夜空衬托得十分妖娆。


我花了150元新台币(折合新币约6元7角)买了一盏橘红色的天灯。选橘红色,是因为它有着一种充满了朝气和希望的暖意。店家让四方形的天灯稳稳地立着,递给我一根毛笔,让我把心愿写在天灯四面的油纸上。我的心愿,就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健康”——我希望人类所居住的地球健康无隐疾,我希望各族共居的世界健康无伤痕,我希望所有的亲朋戚友健康无凶疾。有了健康,其他的一切,才有了附加的价值。没了健康,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竹篮打水”而已。


和日胜一起捧着偌大的天灯,站在火车轨道上,店家为我们的天灯点上了火,天灯随风飙升,升升升,好像是热热烈烈地绽放于夜空一朵橘红色的花。世界各国的游客麇集于此,写着各国语文的天灯,在夜空汇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斑斓。啊,满天空都是飘来飘去的愿望,浪漫而又壮观,妩媚而又庄严。这些集天下大全的愿望,在广袤的天幕里和谐共处。天灯飞呀飞的,飞飞飞,越飞越高,最后,在遥遥的天际,留下了一片耐人寻味的、讳莫如深的黑。


这许许多多的天灯,最后,究竟归隐何处呢?


答案,可一点儿也不美丽,更不浪漫。


过去,一部分燃烧着的天灯,坠落于民宅和公路,引发火灾,祸延屋子和车子,造成人命的伤亡。大部分天灯的残骸呢,则掉落于丛林,使垃圾处处泛滥,严重污化环境。


传统与环保,因而处在尖锐对立的状态中。一方面,有人全力捍卫百年传统;另一方面,“禁放天灯”的呼声甚嚣尘上。


传统当然不可轻言废除,然而,环保也不可掉以轻心。为求双全,政府定下了许多规则。如今,燃放天灯有固定的范围,时间限于早上6点至晚上10点,违者受罚。此外,有关方面还定下了“回收”之策,大力鼓励村民到丛林里捡拾天灯残骸,用以更换食油、酱油、糖、白米等等物资;至于制作天灯的铁丝和竹框呢,则可卖回给业者。一石二鸟,大家都乐于配合;因此,燃放天灯这个古老的习俗才得以源远流长地延续下去。


当晚9时许,在我离开十分老街时,永不言倦的天灯,依然一盏接一盏地飞上天去,整个天空,都是斑斑驳驳的辉煌、起起灭灭的绚丽。


啊,平溪的天空,是一个飘浮着希望与欲望、纠缠着爱情与激情、交织着梦想与幻想的地方。在未来的岁月里,不管平溪这地方如何变化,我都会永远记得,在某一个诗意的冬天,曾有一盏橘红色的天灯,负载着我美丽的心愿,飞向遥远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