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其实是我的小姨夫,不过在我们宁波,好像很多人把姨夫叫成叔叔。而我们家叔叔,又特别不同点。小时候我们都住在外婆家,爸爸在家时间少,叔叔在家时间多,他承担了爸爸的很多功能。
我不记得爸爸带我去过公园,但记得叔叔从公园的墙边给我摘过花。爸爸没空带我们拍照,叔叔领着我们四个孩子去,我们叫他,过来过来你一起来拍,叔叔说你们拍你们拍我不好看。爸爸常忙得没空带我去看病,很多次都是叔叔用脚踏车把我驮去又驮回来,叔叔个子很小,我在他的脚踏车后座上慢慢长过了他,慢慢的,我看着他的头发在风里少去,有时候我很想抱抱我的叔叔,但是他是那种特别不善表达感情的人,我怕吓住他。
不过叔叔喝了酒以后话就多了。晚餐的时候,他喜欢喝点酒,如果那天凑巧家里来个客人,凑巧客人也喝酒,阿姨就不好意思去拦他,叔叔多喝一杯以后,就会讲起他的过去,那个对我们孩子来说无限神秘又崇高的过去,因为叔叔打过仗用过枪。
在军人头上的光环还没有褪尽的时代,我们听叔叔讲起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讲起后来在云贵高原上修铁路的日子,觉得我们瘦小沉默的叔叔简直是传奇,他说起他的朋友,从来都是用“战友”,他说战友的时候,始终会因为吐词过于用力显得有点大舌头。而现在,当我在夜晚的月光下,想起两个月前刚离世的叔叔,真是满心渴望能再次看他喝高一点,再次讲讲他的战火岁月。
五年前,叔叔查出胃癌,也不知是懵懂还是乐观,手术后的叔叔没有一点病态地继续散步养花听剧。去年春节回去,叔叔竟然出远门了,阿姨说,事先也没说,以为他就出去走走,结果是到了云贵高原以后才通知家里,大概怕阿姨不让出门。阿姨当然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和战友团聚是最高律令。年轻的时候,看魏尔伦出门遇到兰波,穿着拖鞋的魏尔伦二话不说跟着远行,当时觉得这种事情特别浪漫,回头看看我自己的老叔,平时寡言的老叔,悄悄离家和他一样沉默的战友们一起去云贵高原祭奠60年前的钢铁青春,这个,是不是更浪漫一些?也是因为叔叔经历过战火,胃癌的确也不算什么吧。或者说,他和他的战友,早就觉得自己是历史背景墙里的人了。
为共和国奉献过铁血身心的这一代人,已经退场。30年前,我的表弟,叔叔唯一的儿子,溺亡甬江,30年后,叔叔前去和心爱的儿子天堂相聚。这一两个月,我经常看手机里叔叔的照片和视频,才发现,我的老叔虽然个子小,但其实很好看,他笑起来就更加好看。想起他以前休息在家,喜欢把楼梯一会漆成红色,一会漆成蓝色,他的收音机里常常放“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他听到楼下电话铃响,会一路叫来了来了去接电话,就觉得,骨子里,我的叔叔其实是个多么热情的人,而我,现在却再也没有机会拥抱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