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知道,记忆是有味道的。
父亲过世一年以来,我常常在任何一个时间任何一个地点毫无预设地想着他湿了眼眶。而这样的时候,又常常被我有意识地吸吸鼻子转个身故意地忽略。以至于有些时候,我想起父亲,会觉得恍如隔世,仿佛从前的种种不过是我的一个梦,甚至是前世的一段记忆罢了。那记忆,无色无味,像一部黑白的默片,眨个眼就烟消云散了。
可是今天突然又想起父亲,想起他那道拿手的“醋溜白菜”来。父亲是严谨的理科生,大约是多年演算实验的后遗症,他做惯了的菜,定会时时做起,很少尝试新的菜色。北方的冬天很长,大约占了一年中的一半。寒冷的冬季里,家家户户地窖里必备的是容易存放的白菜和土豆(马铃薯)。每到冬天的时候,我们变着法子吃各种口味的白菜和土豆,醋溜白菜,三层肉白菜粉条汤,炖土豆,挂浆土豆,炝土豆,炒土豆,这样吃来,冬天竟也不觉得漫长。
父亲擅长做“醋溜白菜”,我常常在一旁看他准备这道菜的完整过程:白菜必是切片装盘的,葱蒜必是拍碎切好装碗的,糖醋一碗,勾芡汁另一碗,四只白瓷碗整整齐齐地摆在灶台上,这才点火放油,一样样材料放下去,有条不紊地。从听到蒜扔到锅里炝锅的声音时起,我就开始期待那个晚餐。起锅时父亲放下葱碎,让整道菜有晶莹剔透的白,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翠绿,煞是好看。父亲不是一个好的厨师,可是这道菜却是我童年最美的记忆,有这道菜的晚上,我都会把饭吃得精光。长大后,结了婚回到娘家,偶尔还是会笑嘻嘻地和父亲点了这道菜。
自己做了妈妈后,必须变着法学习新的菜色做给孩子吃。每次尝试了一道新菜,两个孩子就仰着小脸央求,“妈妈,下次再做这道菜好不好?”一次不够,必说个几次,直到你点了好几次头后方才心满意足地去玩了。虽然做妈妈的心里掩不住那份骄傲,可事实是这道菜常常是很久以后才又想起,再做味道已全然不如初做时惊艳,很多道菜更是淹没在岁月里,再无出头之日了。唯有这道菜,我倒是常常做起,莫名地就有了种家族传承的意味在里面。
咬起来脆生生的白菜,带着勾芡汁的酸甜,有一天也会成为我的孩子记忆的味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