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追龙》在港票房轻易过了千万,在大陆亦取了4亿多(人民币),成绩算是理想。港式江湖片是长拍长有、长拍长卖,华人观众终究都有江湖情结,暧昧的世界,阳刚的恩仇,是每个人的心底向往,神秘而刺激,一再偷窥与想象,百看不厌。


对香港观众如我辈而言,《追》重建了一个似模似样的九龙城寨,高空拍下的几个镜头,动魄心惊,已经不只可供怀旧。


昔日并非没有电影拍过城寨故事,但主要由“内景”切入,曲折的巷道,黯黑的窄街,像蜿蜒无止境的地洞。《追》却用了CG科技呈现城寨的俯瞰面目,整个区域被高高低低的楼房包围,只有中央位置的老人中心是低陷空间,似古宅的天井。所以整个城寨像只有“一个”楼房,一区一屋,挤住了几万人,巷道把几万人紧紧相连,如果灯光能够变得明亮眩目,便非常有后现代的科幻感。


难怪许多国际级建筑师都研究城寨特质,渴望从中汲取一区一屋的规划养分,以城寨为师,珍惜颓败美学。


那年头的城寨有南门。南门其实没有门,只是几级窄窄的石梯,往下走,便是寨城。当初是有的,有门,因为有墙。下令拆城墙的是日本兵,迫城寨居民亲自动手,许多人一边用铁锤敲下石砖,一边流泪。城墙石砖被移作扩建启德机场,自此只剩城基,城只像村不像城。


在城寨里建屋不受法例规管,楼与楼、屋与屋之间的狭窄空间便算是路了。这里没有政府,所以没有电和水,堂口便是政府,水和电皆从城外接驳到各屋各户,水费电费都由堂口控制的公司收取,电线和水管既无秩无序,又有因有果地穿越街道巷牵引进入家家户户。整个城寨像是一幢庞大的老房子,苔藓由地底冒出,蔓延到每寸角落、每处隙缝,终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蜘蛛网把老房子重重包围,人在不见天日的网格里爬行,卑微,却有卑微的自由。


城寨楼房十居其九没有厕所,人有三急,居民须走路到南门外的龙津道或者北门外的东头村才有公厕可用,所以干脆在家解决,粪便拉在报纸上,把报纸包裹成球,再带到城外的垃圾站丢弃,但常有人随手把戏称为“荷叶饭”的粪包弃放在巷道之间,反正是公众的地方,而公众的地方便也是自己的地方。


电影只能拍出震撼外观,却没法拍出远去的臭味。臭气遗留想象中,隔着时间,竟亦有使人怀念的地方。



笔心


电影只能拍出震撼外观,却没法拍出远去的臭味。臭气遗留想象中,隔着时间,竟亦有使人怀念的地方。 ——马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