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头听闻铜锣湾在惠州落下雪,那一头就见到《风林火山》拍摄花絮短片,强烈黑白对比的画面里客串名人如云,令人张大嘴巴合不上来,虽然他日正式投射在阔银幕上的七彩未必有这种决绝,此刻说不出的悲壮倒真引发丰富的想象。于是更加不忿:法国电影图书馆的香港回归20周年20片,原先公布的名单明明包括麦浚龙的《僵尸》,不知道为什么临时抽起了,本来就五脏不全的节目再增一项遗憾。


都说小岛影坛的黄金时代已过,后九七的萧条有目共睹,但是甄选当中表表者,却又完全不失礼,周星驰的《功夫》,麦曦茵的《烈日当空》,陈果的《香港制造》,许鞍华的《天水围的日与夜》,翁子光的《踏血寻梅》,郭子健郑思杰合导的《打擂台》,凑成一幅非常风格非常特色的地图;我惊讶的,是策划人并没有循这个方向经营,轻轻放弃了坚持呈现民间视野的大好机会,哥情嫂意左摇右摆,徒然惹上粉饰太平的嫌疑。最刺眼的遗漏当然是撕裂社会的《十年》,请不要大条道理用“未臻成熟的习作”搪塞,单单因为它的话题性,便有责任为它在青史保留位置,堂堂正正让国际观众了解50年不变的真实状况。此外,《点五步》和《桃色》名落孙山,反而《顺流逆流》《投名状》《愈快乐愈堕落》和《爆裂刑警》入围,你可以说品味各人不同,门外汉无谓吹皱一池春水,但淡淡的惋惜有股寒冷,仿佛和不应该落雪的地方忽然落雪一样。


什么是后九七香港电影?虽然100个人有100个答案,某些共识还是肯定存在的,譬如王家卫,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你可以在《2046》和《花样年华》之间争拗大半天,但无论如何不会是《一代宗师》,回顾展选的偏偏是这部,除了一头雾水很难有更适当的反应。


又譬如杜琪峰,嫌磅礴的《黑社会》叠印太多《教父》影子,恐怕《文雀》也较“PTU”有地域意义吧,他本人不是喜欢强调积葵丹美的影响吗?拿来让粉彩歌舞片导演的乡亲开开眼界,起码有种文化交流况味。邱礼涛榜上无名也实在说不过去,他的《选老顶》我认为是这20年来最过瘾的港产片之一,对时事玩世不恭式的调侃完全典型香港精神,而《雏妓》理直气壮的金句“我有让你上的呀”,简直等于所有纳税人的凄厉心声,比王家卫浪漫的“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还要地道,掉进法国人哲学细胞发达的耳朵,随时写出一篇惊世骇俗的博士论文。


再数下去,有彭浩翔没有黄精甫,有关锦鹏没有云翔,有《树大招风》没有《一念无明》,不但显示铜币只得一面,挑选者的缺乏道德勇气更昭然若揭。至于开幕的《明月几时有》放映的是华语版而不是粤语版,不论出于无心抑或有意,我都想不出任何原谅理由。


随片登台的许导,答客问时语重心长说“近年特别关注香港人身份,因为受到挑战”,怎么百密一疏,留下丑闻的把柄?假如周游世界的国际版非华语不可,就更使人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