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前我初到此地,去小贩中心找吃,来到一肉骨茶摊位,要一份肉骨茶,一份猪脚,一碗白饭。我没细问,照字面理解,肉骨茶不就是一杯肉骨熬煮的茶(却不知它是一大碗肉汤再加好多排骨),而猪脚应该是猪的爪子嘛(以后才知本地人把那叫“猪手”,而猪脚其实是一大块猪腿肉),猜想那三样东西能勉强填饱肚子。付钱时,摊主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使我以为他嫌我胃口太小,便又加码道,那么,两碗白饭吧。


那顿我大快朵颐,吃得酣畅淋漓。如果没记错,花了四五元钱,当时觉得挺便宜。现在同样的东西起价到近十元了吧。找吃不容易。前几天我问妻子,如果我写一本介绍全岛各地哪儿小贩中心用五元钱吃什么什么吃饱吃好的书,《五元吃》,会蛮畅销的?


新加坡人口数量及流动有限,成功经营小贩摊位的生意经唯有一条:薄利多销。观察任何小贩中心,每天排队的无非是固定的物超所值的那几个摊位,顾客多是“回头客”。在小贩中心你能领会一种关于“必然”的学问。


我在住家附近的小贩中心还遇到另一类“必然”。话说那里有一摊潮州鱼糜,我喜欢吃它卖的鱼肉、鱼头和鱼蛋“三拼”,招牌上标明价钱:六元五角、七元五角和八元五角。第一次我点“三拼”,那位收钱的女摊主问:“你是要七元五角还是要八元五角的?”她故意把那“基本的”六元五角跳掉了。我答:“六元五角。”她就劝告我:“六元五角,每样东西都只有一点点哦。”我听了不置可否,心想,你不如把招牌上那“基本的”一档拿掉。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去的次数不下几十次了,每次她都好像不认识我,从头来过:“你是要七元五角还是要八元五角的?”再加那句好心劝告:“六元五角,每样东西都只有一点点哦。”我好像隔三差五陪她把一成不变的台词背诵一遍,那种“必然”很有荒谬感。我感到厌烦,怕去那摊位,就很久不去了。后来有次去那儿晚了,很多收摊,没得选择,不得已找回鱼糜摊,和久违的老板娘把口头旧戏又练了一遍。然而这次我忽然想通了:生活中的很多“必然”,正因为其必然性,是不会对你造成伤害的――能够伤害你的,往往是你自己内心的许多“不必然”的东西。这不过是日常惯见的某种荒谬,也许还牵涉到愚笨,但你仍然得到了你所要的,没有额外付出什么,哦,最多是为抗衡无伤大雅的愚笨付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智力,一件扯平的事情。这就是“基本的”生活,无论本地还是外地。


之后我又经常光顾那家鱼糜摊,带着轻松心情吃我的“三拼”。仍然是六元五角。


笔心:生活中的很多“必然”,正因为其必然性,是不会对你造成伤害的。—陆思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