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嘴里说出的,是最陌生也是最熟悉的语言,让人听不出口音,一种绝对专业的分身术。“你是哪里人?为什么听你说话听不出一个特定的口音?”当初次见面的人问她,她也总是微笑着点头,让身后的镜子将她的身影分割,再分割,直到那再也无法折射出元身的无尽之境。


在这座岛,外国人的口音并非新鲜事,她工作的环境里每天都上演这文化异于己的之间的摆荡。每个人说着来自不同地区的同一种语言,有些人可以模拟,有些人在复杂的情绪里焦躁地避开。属于各个原生地的语言不断地在这样的循环里被刨光,形塑,在地化。


在不同的两座岛,她依靠不同的两种语言生存,其中一种语言用之于生活,另一种语言便用之于工作,用于工作的语言必须无比精准、光滑,容不下砂砾,她也自然而然地游走在各种语调与音调的转换之间,久而久之,语言对她来说成为一种过于贴密的惯性,两种语言因为地域的变换而都换上了不同的质地,让她能够在每次吐字时感受到从周遭,徐徐累积着的复杂情绪,有时是莫名的骄傲,有时是无意间被侵略的恐惧,甚至有时存在一丝微妙的尴尬,好似某个长期被埋在文化缝隙中的石头突然被愚昧而又天真的搬动开来。


语言分身术让她越来越能够安静而不被打扰地穿梭通行在城市之间,越来越少人会刻意询问她的来处,她也喜于无需解释。另一座岛屿的故事,让这里的人对待她如同从地图与旅游简介中走出来的人,他们的问题往往让她对自己的原生之岛感到越发陌生,仿佛他们讲述的是另一处时空。


这样习惯分身术的她,也会有分身乏术的时候。当偶然遇到和她来自同一座岛屿的人们,他们说着她思念的乡音,乡音软糯,她总是在第一时间悄悄回避,因为在乡音前面,她只能现出原形。霎时间,两座岛屿之间出现了另一个空间,她不断分割自己成为一枚剪影,紧张兮兮地躲藏其中。直到若即若离的陌生感让她鼓起勇气,期待来自乡音的印证……


“对不起,你的口音让人听不出你是哪里人。”来自家乡的人简单而冷硬的回答,而后转身,再也不想多谈,留下她,躲在两座岛屿中间,忙着被语言割伤的数个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