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泡面


他七十上下。我下午两点多钟在医院的内科药房注意到他,他用左手捂住脖子,黝黑的脸看不出有好心情。护士替他量血压时,让他把左手放下来,他用左手拍着脖子大声嚷:这里很痛,要找医生。护士说现在先量血压,重复了三次,声量一次比一次高,他才会意,把手放下。


量过血压,护士指示他到五号房外等,还善意地领着他走到通道口,指着正前方,告诉他“走到完再转右”就是了。他认真地把护士的话重复一遍,双方点头,交代完毕。他向前走几步,看到六号房,便站住了。环顾左右,没有五。他忘了指示,退回原点,向右走,是死路,又回到六号房,迟疑一阵,决定往前。正庆幸他摸对路时,他又退回六号房,学着柯文哲摸摸头,才立志向前走。接着的风景,断了。


一小时后,我再逢老者,这回在取药处。药剂师播读他的名字三遍,他才走向柜台。年轻的小伙子为确定身份,问他“登记号码”,他回说“看了医生现在来拿药”。药剂师没上火,以手比划了一下,用闽南话对他说:“Ah Peh,Tengki”。他顿了顿,终于从口袋里摸出证件。验明正身之后,药剂师就向他解说药品的服用情况,起码花了15分钟。


药剂师的闽南话不灵光,很快就改用华语说白,很卖力很心平气和,讲完问老汉可清楚了?他迸出一句话:你讲的我通通忘了。语气里没有一丝烦躁。药种太多了,有的饭前有的饭后吃,有的一天两次或三次,有的早上半粒晚上一颗,听着就满天星斗。年纪大了,不喜欢复杂的说明。


药剂师担心他搞错,决定用另一张纸把字写大,让老人家省点眼力。写好了,他问老汉“字够不够大?看得到吗?”老人家望一望,点头。他把写好的说明一张张处理好,重复解说一遍,再问病患,都记住了吗?他没回应。药剂师有了新建议:“要不然我把药分成三包,这样就不会乱。”老人不置可否,我闲听着也没理解到“分三包不会乱”的意含。病人道谢拎着药打算离开时,药剂师提醒他到对面柜台付款。他没接收到信息,直接出门,绝尘而去。


医院是个生活画面丰富的场所,各种角色的情感在这里搅和发酵,情绪原料搭配得当,就酿出香醇的人情美酒。人老了生理退化患了病是很煎熬的事,没人陪着来,漫长的等待使人失去耐性,反应欠佳也是常态,因此服务人员稍有言行闪失,酒就发酸,医院就成了火药味超标的地方。


笔心


医院是个生活画面丰富的场所,各种角色的情感在这里搅和发酵,情绪原料搭配得当,就酿出香醇的人情美酒。 ——周维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