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诚实面对自己,属于她的诗,必然在前方等待。


春天的早晨,后院阳台有着圣殿般的庄严。晨光自树丛花叶间沁透,万物闪耀绚丽。她被流光包裹,消失在这浩瀚宇宙一处温暖的小角落里。


阳台围栏投下简洁的光影线条,似管风琴栉次的音管,在她耳边奏响巴赫慑人心魄的托卡塔与赋格。


鸟儿枝桠上鸣叫。风一会儿静止,一会儿不安分地滑翔。树叶萋萋。树叶窸窣。


这么一个不可能再完美的早晨,昨夜的惶恐突然变得可笑。人生有那么多事不可预测,如果所有这些事都要担心受怕,那所有一切都可以让人担心受怕了。


她问自己企图来这里寻找什么。然后发现很多她执意寻找的,老天爷另有安排,让她偏离了原有的目的。


她不得不顺着老天爷的意向往前走,一路摸索颠簸。


原以为离开以后,都将归于平静,结果接二连三的事件让她经历了一年半最不曾离开的旅居生活。从前都不是这样的,她心想。很显然,她忽略了老天爷的安排,也忽略了日新月异的通信科技的侵入性。


这几年人生过得奇怪,令她不解,像人与人关系的试验场。很多纠结的情感在打开,很多隐藏的秘密一点点地显露,很多遗留的过去被冲散,又有很多遗忘的过去被凝聚。很多重要的人离开,很多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很多被划开的新口子,把旧疤撕裂。很多新的可能与不可能。


这是最不平静、不可思议的一次出走。


她知道她要什么吗?不到最后,没有人真正知道自己要什么吧。再说,知道又怎么样,有了志在必得的决心,未必有命中注定的机缘。


一个晚上的失眠,被太阳暖洋洋的被子覆盖,她在阳台昏沉睡着,橘红草帽遮在脸上。手机播唱着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Arrau的琴音一层一层环绕,像螺旋状的贝壳,她是贝壳里那柔软的需要呵护的不知名动物。


醒来的时候,还是《哥德堡变奏曲》,Glenn Gould 1981年弹奏的版本,比Arrau 固执,稳健地领着她爬上一层层的螺旋状梯级。据说巴赫这首曲子为患有失眠症的凯瑟琳伯爵所作,好让琴师哥德堡在18世纪的不眠夜为伯爵弹奏,安抚他不安的情绪。恰恰满足了她近300年后的需要。


她坐起身来。必须振作。前方的路要怎么走她知道吗?睡一个觉,恍惚中听了几个不同版本的《哥德堡变奏曲》,就会找到答案?


显然不是。她依旧不知道。她能掌控的就是她手中的纸笔文字而已。


也不是,就算纸笔和文字,她也掌控不了。昨天,她坐在这里一个下午,结果那首诗还是弃她而去。她记得半年多前在新加坡国家图书馆偶遇写诗的退休老同事,老同事看到她很高兴,具鼓励性地称赞了她的新创作,然后他们站在那里聊文学聊了近一个小时。


她没有告诉老同事,其实那天,她心情很糟。老天爷就安排了那次偶遇,让她搞清楚自己该专注的是什么。她至今很感激那天遇上他,感激他给她的鼓励,感激他告诉她:你知道吗?是诗来找你,不是你去找诗。往往刻意去找,是找不到的。


很巧的,与老同事道别之后,她竟然碰上了两名要好的画家朋友,又聊了一个多小时。这次话题是美术。她不得不佩服老天爷的智慧和心意。


所以昨天,当那首诗弃她而去,她想起了老同事的话,和那一连串的偶遇。


她不气馁。这不就是人生吗?有了志在必得的决心,未必有命中注定的机缘。得失之间,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预测。


才想着,突然就下起雨来了。她有点不可置信地望向迅速阴郁的天空,不是说好今天会阳光灿烂的吗?才灿烂了一会儿啊?真的是雨滴吗?她忍着丝丝飘落在身上的冰凉,直至听到滴滴答答的声响愈加频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书本电脑又搬回屋里。


不过,有了那一个早上的阳光,那一座圣殿的洗礼,她已经为自己打足了气。她将抱着志在必得的决心,继续前行。至于那些还没有答案的思索,就鼓足勇气,随着心意平和前行吧。反正,答案就在前方等待。就像那首弃她而去的诗,也不必懊悔遗憾。


只要她诚实面对自己,属于她的诗,必然在前方等待。


午餐过后。阳光灿烂。她的小角落,很浩瀚。(传自威灵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