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一个多么难以丈量、定义的名词,我们为之赋予了主观的情感与意义。每次安排老同学聚会的地点,总有人嫌距离太远,舟车劳顿就为一餐多不值啊,也有人说离家很近,就像在邻里悠闲地打转一般。
台湾作家席慕蓉在《草原骗局》一文,开头提到一位朋友很早就叮嘱她:在蒙古草原上问路,当地人若是告诉你“就在那儿”时,一定要仔细观察指路者手势的高低。如果低于肩膀,距离应该还算是近的。如果手臂高举过肩头,极可能就是三天三夜的遥远路程。就在那儿——可以是那么近,也可以是那么远。
老同学D在大学时期谈了一场远距离的恋爱。那时候还没有Skype,手机也不普遍,这对恋人只能鱼雁往还来维系感情。D总是紧张兮兮地等待男友的来信。他人或好管闲事或热心关切地劝说,长期相隔两地,情感经不起距离的拉锯,终究是会变质的。D没好气地回应,她又不是在和距离谈恋爱,并誓言要战胜距离的挑拨。D的男友学成归来,我们都以为D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奈何过了一段时间之后,D的这段恋情还是宣告无疾而终。
以前D的男友负笈他乡,距离是介入其中的第三者,两人只能千里共婵娟。男友归来以后,两人遥望的还是从前那轮明月,距离也依然存在,甚至变得更加显著。
在韩剧“Man to Man”里,女主角车图夏刚开始因种种误会,对隐藏国情局特工身份的男主角金薛宇心存敌意,遂命令对方时时刻刻都必须远离她至少一米之外。一米是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的最佳距离。然而,一旦彼此的情感愈走愈靠近,放在心上丈量就显得如此遥远。
我想起日本作家东野圭吾的小说《平行世界的爱情故事》。由于京浜东北线和山手线在各自的行程中有一段是并行的,同一时间乘坐山手线的崇史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在同一班电车,同一节车厢里,看见了对面同一时间乘搭对向的京浜东北线,在同一班电车,同一节车厢里的麻由子。崇史并不认识对方,却莫名喜欢上了这名陌生女子。我以为,崇史初始喜欢上的并不是麻由子本人,而是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的距离。或许,从一开始,当他们相遇,彼此的人生轨道就不再是互不相干的平行线,也就无所谓距离的远近。
对于处处可见的媒体宣传噱头,D表示她尤其排斥所谓“零距离”的接触。即便是近身到可以触摸、牵手或拥抱,距离都不可能减至空无。距离还是存在的,不会因为面对面,肩并肩而消弭殆尽。我忍不住调侃说,你这个样子,让人很有距离感耶!
人生往往在物是人非,曲终人散之后拖曳一条名之为遗憾的尾巴,即是意识到自己曾以咫尺的距离,与其他的可能就此错身而过。曾几何时,眼中人成了陌生人,近邻成了远方,故乡成了异乡。
我总想甩开这条令人备感怅然失落的尾巴,却不知如何拿捏与人事物所应有的适当距离。这距离要么就是太远了,要么就是太近,或远或近得犹如追着自己尾巴的小狗。而我想要的是刚刚好的距离;以为已走得那么远,应该什么都看不到了,原来还离得那么近,就在心底深处,我连一步都无须挪移。
笔心:人生往往在物是人非,曲终人散之后拖曳一条名之为遗憾的尾巴。——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