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计划了早上十一点多出门,朋友来接,往新加坡市郊的一个墓园逛荡,友人说里面有明朝古坟,碑石上的几行简字,铭刻了古早年代“下南洋”的华侨哀情。此行目的跟考古无关,只是顺道怀旧,在遥远的陌生人的死亡里领略一下历史的沧桑味道。


可惜到了十点左右,酒店房间阳台外忽然哗啦啦地下起倾盆大雨,明明艳阳高照,突变乌云密布,朋友传讯来说,没关系的,等一下便好,新加坡人叫这做“解热雨”,是好雨,并非坏事。


果然下不到十分钟,雨势由危变缓,再过三分钟,雨停了,低云散去,阳光重新高挂蓝天之上。走出阳台,往下瞧,原先躲在布棚下避雨的泳客再度雀跃现身,连番噗通噗通地跳进池里,都是中老年的肥胖洋男女,但颓败的身躯没有妨碍他们追求身体的解放,比基尼,窄泳衭,老后有老后的自由,反正不在乎旁人的观感了,老后应该为自己而活,“自在”二字应是所有老者的座右铭。


好吧,下午回到酒店,我也游一下。我对自己说。


上回游泳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五年?八年?久得早已忘记时间,时间只是一组逝去不回头的数字,手里的日子才是实实在在的岁月,当年纪大到某个地步,回想前事,年份不再是坐标,经历过什么事情才是记忆的标记,甚至如马奎斯笔下的那些老上校们,对于生命的回顾是以手上脚上脸上的枪痕刀印为记号,轻轻抚摸它们,颠沛流离的前事立即在脑海重现。我不是上校,既无颠沛也没流离,却亦渐渐不受时间捆缚,只以生活体验作为岁月遗物,甚至不必依靠照片,只要闭起眼睛,“有召即重来”,便如再活一趟。


终于出门了。搭上朋友的车朝郊外驶去,廿多分钟已到,但原来今天是墓园的“公休日”,铁闸紧锁,仅能隔栏远远望去一座座的高低起伏或豪装或卑塞的坟墓。


没关系了,看看也是缘分。轮到我安慰朋友。我在马来西亚的马六甲亦看过古墓,南洋的旧,南洋的情,我不陌生。


于是转回城里,到唐人街吃肉骨茶,吃完再到一幢商业大厦逛跳蚤市场。几层楼都卖旧货,没有太多精品,只是些旧书旧钱币旧模型之类,但不知何故,只要是散开摆在地上,视觉上已感琳琅满目,像有淘不完的宝贝,有寻宝的刺激。


离开市场已是四点多,竟再降雨。南洋终究是南洋,无雨不成日,所以有骑楼。站在骑楼下避雨,我不会迷路,清楚知道,脚下是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