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舒卷


那湖,阔得无边无际,像一则虚构的谎言。


那湖,深得全无底线,像一个诡谲的阴谋。


那天早上,没有风,湖一贯地沉默。云雾缭绕的远近山峦,风情万种地漂浮在清澈的湖水上;群鸟麇集于树上,即连啁啁啾啾的叫声也被染成了翠绿色。岸边嫣红姹紫的花卉气势如虹,香气如莽牛,横冲直撞;那香气,实在太凶了,倒好似要掩盖些什么似的。


此刻,我泛舟于湖上,对着如画美景,不知怎的,薄薄的心叶却冒出了无数尖尖的芒刺。双目只要一触及那粼粼的波光,心房便隐隐作痛。


这湖,就是令人闻名丧胆的基伍湖(Lake Kivu)了。多年以来,不计其数的冤魂在湖泊深处无声地发出凄厉的哀嚎。


基伍湖位于卢旺达和刚果的边界上,是中部非洲海拔最高的大湖,风光旖旎,原是游人趋之若鹜的人间天堂;可是,在1994年卢旺达胡图族人对图西族人进行的种族灭绝大屠杀里,这个澄澈如水晶的基伍湖,却成了惨绝人寰的弃尸处。当时,聚居于湖畔城市基布耶(Kibuye)的图西族,在短短100天之内,便被杀害了5万余人,占该城图西族人口的90%,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尸首堆叠如山,鲜血泛滥成河,尸臭四处弥漫,湖畔城市惨惨地沦为人间地狱。挖坑埋尸,耗时费事,也缺乏足够的人力。弃尸于湖,成了最快捷、最便利的解决方式。


基伍湖平均深度为220公尺,最深处达475公尺;它成了有史以来最“别开生面”而又最为恐怖的“水冢”——满是炮弹与刺刀窟窿的尸首,挤挤迫迫地漂浮于水面,蔚蓝的湖水转成了狰狞的鲜红色。千娇百媚的基伍湖,彻彻底底地死亡了,只留下一份永远也无法遗忘的残酷记忆。


大屠杀事件平息之后,有关当局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清除湖里的尸首。表面上,尸首好像被彻底清理了;然而,基伍湖却依然抑郁地笼罩在黑色的死亡气息里。


“秀外慧中”的基伍湖,盛产各种美味可口的鱼类,可说是当地百姓“予取予求”的“大宝库”,也是当地人最大的经济来源。在大屠杀事件发生期间,纷纷抛落湖中的尸首,饱饱地滋养了湖泊里多不胜数的鱼儿,无论是小齿湖鲱、沙丁鱼、鲶鱼、罗非鱼,都蓬蓬勃勃地长得丰满肥硕。当地人感觉,鱼身上有着他们亲人的血和肉,因此,大家都不愿吃。尽管事后湖水已经被消毒净化了,可是,余悸犹存的百姓,仍然在湖中清清楚楚地看到汹涌澎湃的鲜血。


游人寂寥的基伍湖,又死了一次。


事隔20余年后的今天,在政府与全民的努力下,基伍湖已经恢复了波光潋滟的美姿,鱼儿在水中絮絮低语,游人卷土重来,渔夫撒网不辍。岸边,花红柳绿,山山俱秀色。


我到鲜鱼批发市场去看,由基伍湖捕获上来的鲜鱼成箩盈筐,叫卖声此起彼落。对于没有背负历史包袱的年轻一代来说,“种族大屠杀”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历史名词而已;然而,对于曾经看过尸首遍布湖泊的年长一辈来说,落在胃囊里的每一尾鱼,都是难以消化的,因为他们罹患着的是可怕的“精神胃溃疡”。这种病,即使华佗再世也治愈不了,时时刻刻牵动着他们身心那丝丝缕缕的痛,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们,不能再让明媚的基伍湖染上无辜的鲜血,不能啊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