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簧管
晚饭后坐在客厅看报,听房间传来飘忽悠邈的琴音:是我所深爱的萨蒂(Erik Satie)那首钢琴小品“Gymnopedles 1”。问女儿为何会弹萨蒂,答曰感觉“不难弹”,也很喜欢,就这么练上了。
女儿今年来因督促孩子练钢琴,偶也端坐琴前,在键盘上“重温旧梦”。南太平洋岛国那里,儿子最近视频聊天时也说开始亲自教导我的大孙女学琴了。回想两个孩子当初学习音乐时,身为父母亲,我们竟然也面对某些“奇怪的言论”:给孩子学这劳什子干啥?妻的一位同学就语带讽刺地说:“学习钢琴不过是为了满足虚荣心!”害得妻好一阵子闷闷不乐。而我任教那所中学的校长听说我两个孩子都不懂电脑,更大感惊奇:“学钢琴?学习电脑不是更实际?”我淡淡一笑,曰:“音乐能养性。”
我从来不强迫孩子学习什么,也从来不将自己的意愿加诸于孩子身上。充其量只是观察其潜能与兴趣,然后设法诱导和鼓励。儿子爱踢足球玩橄榄球,大学毕业后选择进入体育学院。让儿子学习音乐,是因为发现他从小在这方面有点潜能,对音乐也感兴趣,如此而已。钢琴考了第八级,有一天他忽然说服兵役得空,想利用时间在这方面“更上一层楼”。我当然赞成。至于女儿,兴趣本在绘画,但看着哥哥学琴也说要学,我亦毫无异议。两人结婚、生儿育女后因忙于事业和家庭,疏于触摸黑白键,我也不怪他们——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重投音符建构的世界。
从来没希望孩子们成为什么“家”。钢琴家——音乐会演奏家?呵不。马友友说必须结合三代基因,才能培养一位音乐会演奏家。我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个音乐爱好者,两个孩子当然止步于此。推论下去,第三代也不可能。偶尔能听孩子弹弹我所喜欢的乐曲,已是最大的安慰。
女儿电脑系毕业,如今任职某大机构资讯科技部门,也算这一行的专业人士了。她重拾琴音,令我老怀大开。只是,在这个科技至上的热带岛国(据说即将“升格”为“智慧岛国”),我有时仍会怀疑自己当年让孩子们学习音乐是否正确?不识时务的老爸,会否因此耽误孩子们一生?直到那天听了女儿一席话,才放下心上的石头。
“真要感谢你们当初给我学琴,让我现在能通过它纾解生活上的不少压力。弹琴真有点像在meditate。”她说。
听女儿弹萨蒂的“Gymnopedles 1”,感觉上正如数年前在奥马鲁买了一架英国旧钢琴,听儿子“试琴”时背奏巴赫的英国组曲第2号首乐章。不同的是前者境界超脱无迹可求;后者典雅精致明净澄澈。同样的是:两者皆为源自人类心灵的深层智慧。
“第三代”已开始触摸琴键了。我最大的祝福不外是:希望音乐能滋润他们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