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来新加坡之前,在上海一所著名大学任讲师,到来后必须忘记“前身”,从头开始。我受聘于某家跨国公司新加坡分公司,从低阶的二级工程师做起。 我的老板Q,一个很年轻的精英分子,拿过美国两所名牌大学的硕士学位,见了我直呼“喂”:“喂,去把这个芯片测量一下。”“喂,你的设计做得怎样啦?”等到下一年我升为一级工程师时,他改口称呼我的姓:“陆,这个问题你处理一下。”几年过去了,他开始“尊称”我:“陆先生,恐怕这个客户那里你要跑一趟。”经过十多年,我和Q混熟,他复称回我的姓:“陆,明天我们要开个会讨论新项目。”
有天我和Q一起出差去外地,在飞机上我向他回顾了这整个“喂,陆,陆先生,陆”的前因后果,他听了很吃惊也很尴尬,我把那当作高空反应。我补充道:“可能你不记得这些事了,也可能你根本不在意。没关系,我老早释怀了。”
要说另外一个故事:从小母亲对我家教甚为严厉,什么事做错什么话多嘴,她会立刻训斥:“XXXXX,贝贝……”那XXXXX是骂人口头禅,“贝贝”则是我的小名。年幼的我,对母亲嘴里的XXXXX倒乐意承受,以为它极大地体现了母爱,只对后面跟屁虫似的小名反感,因为我已有成人意识。
我移居新加坡后,平日里照顾不到老母亲了,每年也难得回去看望她几次。那年她过90岁生日,我赶回上海,见了面她脱口而出:“XXXXX,贝贝,你怎么这么久没回来了?”
我对她撒娇:“妈,你能否再说一遍,只说XXXXX,把我的小名省略?”她开怀大笑。母亲93岁高龄去世后,一晚我梦到她,居然口齿伶俐唤我:“XXXXX……”果然后面没跟我的小名――那真是梦中的母子情深呀!醒来后我泪流满面。
说回前面的事:几年前某天在公司死命忙活,我突然兴起了辞职的念头。第二天我向Q递交了辞职信,说我已经为公司贡献了近20年,现在想要去干一些一直想要干的事情。Q通情达理地答应了,并真诚地说:“陆,我们已是朋友了。谢谢你这样开诚布公!”
在公司上班的最后一天,中午Q召集了部门里全体员工去附近的饭店聚餐欢送我,当中他问我,有何道别的话要说,我不由想起母亲对我的“称呼”趣事,类比总结,Q的“喂,陆,陆先生,陆”里面,除了那声“喂”是开宗明义,值得保留,其余也都是我的“小名”,可以毅然丢弃。
于是我郑重其事道:“老板,既然我们是朋友,我有一个请求:今天剩余的在公司里相处的时间,还有以后哪天你在公司外偶然遇见我,就叫我‘喂’。注意,后面千万别跟其他称呼!”Q茫然看着我,我第一次发现他一脸忠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