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不过倒是觉得,多看几眼,或许就能把对方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中国歌手李健的歌曲《传奇》,一开头就指出契机所在:“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的容颜。”


老友K和我一起走街,最怕遇到的状况是,若有什么突然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就会毫无预警地杵在那里,多看几眼。有一回,商家展示在玻璃橱窗内的精美装饰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就径自停下来不走,慢慢端详起来。K凑向前,纳闷无趣地嘀咕:“没什么好看的啦!还是走吧!即使多看几眼,东西也不会变成你的。”我虽已至不惑之年,却仍然无法做到台湾作家周芬伶在《甜烂年代》一文中所说的境界:“属于四五十岁女人的甜是看到美好之物,多看一眼就知道该走了……”


张爱玲奉劝:“出名要乘早呀!来得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我则认为,人生无常,世间万象都要乘早多看几眼。我们从来不知道,来得晚的话,那凝视的一眼,很可能就成了“如果有多看一眼”的懊悔与遗憾,抑或不忍再多看几眼的最后一瞥。


台湾作家杨佳娴离家北上读大学之后,与她的妹妹一年见不到几次面,甚少联系。她在散文《退回洞穴》里追忆患上忧郁症而猝然离世的妹妹。杨佳娴被警察带进妹妹做完最后一件事的现场,指认遗体:“隔着玻璃只看了一眼背影,或者好几眼,也许只有两秒钟,可是我觉得已经看到太多。不能再更多了。”


木心的《你还在这里》一文,叙述他作为卜居曼哈顿的纽约客,匆匆路过的行人是记不住面目的,倒是有几个流浪人眼熟能详。其中有个卖艺的年轻人,演奏电吉他,并沉醉在自己的琴声中,“双目饱含着红葡萄酒似的浓情,好不容易才瞟人一眼”。木心察觉到围观的女人们意在接住那浓情却吝于传送的眼波:“我的好奇心不在于他,而在于设想女孩们的心态,她们投钱,她们呆等那红葡萄酒似的一瞥,越是难得越是想得到,那街头音乐家倒真像是悟了道的,也许是伪装的多情,女孩们却会说:即使伪装的,也好。”倘若不多看几眼,又怎会知道心底在意的对象是否也在暗送秋波呢。


好久以前,对于我这个毫无方向感,出门总是迷路的女儿,父亲总是叨叨絮絮,耳提面命:“周围要多看几眼,看熟了,自然就会认得路。”我唯唯诺诺,点头如捣蒜,却总是心不在焉。求学时期,有一回父亲驾车载我去参加一个比赛,在路上要我多看几眼小时候曾经住过的地方。当时,我沉迷于武侠小说,一头栽进书中就心无旁骛。我头也不抬,看都没看一眼,漫不经心地应答:“老家都不在了,而且车子已驶远了,看不到了。”


当时父亲没有直接指出,只看一眼,未必能过目不忘,但多看几眼,或许就能具备看透、看尽一切的心眼。木心在文末对于长久不见,竟还能再见的可贵机缘有了这样的感念:“一旦重出现,我会高兴,心里说:你好,你还在这里。”何妨多看几眼,即便捉不住稍纵即逝的瞬间,解不开千丝万缕的牵念,还是有多一点什么,就此留在心里面。


笔心:只看一眼,未必能过目不忘,但多看几眼,或许就能具备看透、看尽一切的心眼。——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