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五年前换了新地头后,家里便成了来自柬埔寨卡卡们的驿站。她们每人只停留三数天,一找到适合的雇主便各奔前程去了。有些则是旧卡卡准备重投前雇主,但出自个别原因尚未能归故巢,也将咱们这个借来的空间当作歇脚处。
虽然类似山寨客栈,可也没有什么不好。像上个星期天,两个借宿卡卡就把整间屋子的窗帘拆下洗净,将所有吊扇抹掉油垢灰尘,还替我房中东歪西倒的旧书杂志干脆利落地全装入纸箱,从此可以眼不见为净,不过这些可能有用的资料也甚难再重见天日。屋子小也真没办法,所以我已戒掉买书瘾,就连书局也不去,以免加重灾情。
地头蛇卡卡对她的同乡姐妹最常用的一句评语是:“怎会那么笨!什么都不会做!”自从阅吉蔑(编按:高棉旧称)卡卡无数后,我也觉得她们其中一些也真的像拉牛上树般冇符。去年有个瘦巴巴黑得出奇年约40吉蔑阿姨准备当卡卡,但她连煮饭煲水也不会,天天坐在厨房那里等开饭。有日家中不举炊,一家大小出外吃生日饭,瘦黑阿姨拒绝跟随,坐在那里有些赌气的说:“我不会煮饭。”
她的经理人即我家卡卡边淘米边骂:“煮给自己吃也说不会!”我好奇地加把嘴 :“她不是孩子都已经20岁了吗?难道一家人从来都不用吃饭只是吃风过日子?”
这种科里还想去挑剔的雇主家帮佣,也不知是谁那么不好彩。这让我想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家务助理需要懂得做些什么?
家头细务俗称眼见功夫,只需吃过十年以上的米或面包,洗衣抹地收拾房间这些无需文凭认证的家庭工谅谁都会做,但不知为何,有些吉蔑卡卡连这些都做不来。她们扫过地后,通常都还能扫出一大堆灰尘垃圾出来。就连三四十岁的卡卡也如此漫不经心,令我好奇《红楼梦》时代那些十来岁的丫鬟姐姐何以个个都手脚麻利,而美丽又聪明的晴雯不只针线灵巧,还有擒上擒落的好轻功。
第八回“绛芸轩”贴字便是晴雯鲜明活泼登场的首回,她的可爱娇憨在这次“大写”中表现无遗。想到她是无父无母孤儿,家庭教育当然是零,但却什么都会,连背脊都挺得那么直,真把一众好命到不想活的“呼麻星”羞死。
丫鬟的下场多为悲剧,但在悲剧未成为悲剧前,且欣赏这些欢乐的段落。那天近晚时分,宝玉酒醉饭饱又喝了几碗解酒浓茶回到卧室,晴雯出来接他,笑道:“好啊,叫我研了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扔下笔就走了,哄我等了这一天。快来给我写完了这些墨才算呢!”这哪里是婢女口吻,简直是好友之间的笑谑。宝玉想起自己的墨宝,问现在何处,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我生怕别人贴坏了,亲自爬高上梯,贴了半天,这会子还冻的手僵着呢!”宝玉听了便立即握住她的手施暖,一同看门斗上新写的三个字,是书里最温馨的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