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接近午夜的凉风灌满斗室,雨打落的青草香缓慢转浓,雨声渐密,公车站外躲雨的跫音簇簇,像是从窗口偷溜进来的小虫,微微振翅,啮咬街灯。


新加坡的雨有时来得无声无息,让人几乎察觉不到雨的存在。这样的雨,时与阳光和月光并行,在寂静中压境。常常在意识到雨来了之前,雨就停了,马路上来往的车辆滑过水痕,溅起细碎的声响。屋里的人,生活照常,直到察觉水汽逼近,把视线探出窗外查看才能发现雨的行迹。雨有时如此安静,有时雨却来得又快又急,猛烈的雨点夹杂着强风打在城市的绿地上,街道两旁的枝叶上,发出急促而富有弹性的响声。密集的雨点不断在城市中扩张,拉紧如一面灰白色的鼓膜,传递震动。


时而细腻,时而奔放,这样的新加坡雨,这样下雨的声音,成就了徐志摩《浓得化不开》那充满张力与奇幻想的开头:“大雨点打上芭蕉有铜盘的声音,怪。”这样的急雨,打得留在旅舍中的说话者内心惶惶,面对陌生异地的欲望在滢滢大雨中,随着城市中的绿叶与红色花心荡漾开来,随着水流与被雨从土地中激起的暑气不断向身体的界限推挤过来,无从躲藏的旅人,被压在心头的,竟是凄凉。


下雨的声音,的确是可以勾勒出一座城市独特的轮廓。在台北,雨的声响是充满空间感的,闭起双眼聆听雨声,听雨点打在城市天际线各种不同的质地。高高低低,厚厚薄薄,尖锐浑钝,粗糙细致,冷冽温热,霓亮暗淡,轻慢缓急,在台北,雨声的质地决定于城市的模样。雨点打过繁荣的城市大街两旁,铁铝制的招牌,艳色的大字,夺人眼神的句语;细雨蔓延狭窄的巷弄两边,灯火零星的窗台,窗台前将集合图形无限复制,无尽再组合的铁窗,铁窗后面努力挣扎着从缝隙中伸出生命的绿叶红花,红花后面窗帘挡不住的人声人影;雨声漫过历史古城新旧交杂的围墙,围墙上的玻璃钉、铁丝网、生锈的信箱,无人知晓早已失声的门铃,门铃旁红色微微掉漆的铁门,铁门上斑驳的春联;清丽的雨下在盆地边缘的山,青蓝色的山岚,薄雾升起,往山上去的石道,藏在缆车底下的山庙,茶的叶子留住山的绿、蜘蛛的网,网上的光缆。透过雨的声音,我能在脑海中画出关于台北的城市光谱。


下雨的声音,城市的声音,属于一座城的自然乐韵,色彩光圈。


笔心


下雨的声音,城市的声音,属于一座城的自然乐韵,色彩光圈。 ——嬥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