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迪华心细如尘,回忆录《梦·路》出版后,送给我的一册不但郑重签名,还夹了两张天蓝色的小贴纸,要我多加留意。翻开一看,其一是书名缘起,那晚托何秀萍高世章鸿福,有幸在潘府品尝正宗住家沪菜,饭后坐在客厅天南地北,谈起她千呼万唤未出来的大作,玛丽莲忽然闪现,随口乱讲竟然佛头着粪,真是始料不及。


其二是张大姐敏仪某次上海总会午宴的团体照,嘉宾是潘姐姐和顾媚姐姐,座上文化界老师包括小思李怡蒋芸林乐培陈乐仪诸位,开席前路过的葛兰女士还进来打招呼,可惜没有留下倩影。右下角说明指是2015年,我怀疑有谬误,上一次见到顾姐姐是三四年前,因为同时约了姚莉姐姐,印象特别深刻,上海总会是再之前。咦,会不会正是书中引高慧然惊艳写下《美女老了》的那次?如果是,就是2011,不过高小姐没有在照片里,而且那次似乎有邓小宇。


名字掉了一大堆,恐怕又有读者投诉了——不久前写侯孝贤,列出初见面地点是半岛酒店咖啡座,马上伤害了自卑者脆弱的心灵,留言说我炫耀。夏虫不可语冰啊,我才不认为半岛有什么稀奇,只是趁记忆尚未完全衰退尽量忠实记录,怎么成了清算的罪名?场地唤起的温暖,非亲身体验不能领会,譬如《梦·路》提到新加坡的好木林酒店、海皇酒楼和国泰酒店三楼夜总会,都令我低回再三,老好日子如在目前。说起来,潘姐姐第一次约饭,尖沙咀那家日本小餐馆名字忘了,倒记得饭后喝咖啡聊天,地点也是半岛,那时土豪大妈尚未强势侵占,环境清幽得很。


年轻人对潘迪华的认识,一般始于《阿飞正传》,妈妈角色出场虽然不多,但戏份非常重,母子之间错纵复杂的恩恩怨怨,诚如杜鲁福所讲“没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立即令人联想另一部占士甸影片的香港译名《荡母痴儿》。自此她穿旗袍的丰姿深深印在观众脑海,一口纯正上海话更被视为十里洋场幸存文物,既发挥慰藉乡愁作用,也肩负灌溉虚荣任务,夹缝中巧妙地升起一座庄严的非物质博物馆,车水马龙香火不绝。这当然近乎时势造英雄,仿佛她还用着《倾城之恋》里白公馆那只节省天光的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永远和潮流格格不入——真冤枉,翻看《梦·路》华美缤纷的照片,你不会不察觉时式和时尚无处不在,难怪稳坐神台的当事人啼笑皆非:“一直以来我认为自己的风格跟得上时代的触觉,不知道已经被定型成为上海40年代或香港60年代的典型旧上海女人。”


坐在香港会所花园厅,有那么一刻这位旧上海女人还真教我想起白流苏,气定神闲不愠不火,“传奇里的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不过她和张女士大概是交不成朋友的,就算有缘相聚,被尊称“本家潘姐”的潘柳黛恐怕也会打翻醋瓶,使出阴力将所谓的假贵族排除在轧淘圈子外。再补充一点:邵氏60年代的《不了情》,编剧正是潘姐姐的本家潘姐,片名剽窃自张爱玲40年代同名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