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威尼斯之前,再读一遍亨利·詹姆斯的中篇小说《阿斯彭文稿》,格外投入和警觉,这样的状态总能挖出点新感受。关于威尼斯的文学作品、电影、建筑、绘画,不计其数,看也看不完。朋友知道我迷亨利·詹姆斯,调侃我是“独沽一味”。话虽然夸张了,倒也不无道理。实际上,《阿斯彭文稿》和托马斯·曼的《魂断威尼斯》是我心目中书写威尼斯的“双璧”,而且两部作品,风格完全不同,都是极品。
《阿斯彭文稿》,故事非常奇特,讲的是诗人阿斯彭(暗指拜伦)的情妇朱莉安娜和她的侄女蒂娜住在威尼斯一幢曾经辉煌如今冷落的大宅里,出版社的编辑、阿斯彭的崇拜者“我”,付高价租金,住进大宅成为房客。他这般深入虎穴,只有一个目的——弄到阿斯彭的遗稿。这篇小说的胚胎是詹姆斯在佛罗伦萨期间听到的一则轶闻,他把故事发生地点移到了威尼斯。
按照小说的说法,朱莉安娜150岁,侄女蒂娜年近50,看起来不合常理。可能作者故意这样写,来显示朱莉安娜女巫一般的精明和魔性。姑侄俩呈现出强烈的对比,相对于姑妈的老谋深算,蒂娜则单纯孤陋,不食人间烟火。可是“仙女”蒂娜一旦感受到人间的美好(譬如:“我”带着蒂娜去圣马可广场弗洛里安咖啡馆),动了凡心,就会放弃原则。“我”就是利用这一点,想赢得蒂娜的好感,为他从老姑妈那里弄到诗人留下的手稿。姑妈死了,蒂娜含蓄表示“要是你是一位亲戚”就会把文稿交给“我”。事到临头,“我”退缩了,他对蒂娜没有爱情,不可能娶她——成为“一位亲戚”。蒂娜一把火烧了手稿。蒂娜的爱情和“我”的目的,都化为一场空。
作为同志的亨利·詹姆斯,在和女性朋友的交往中再怎么小心拿捏分寸,也难免“失误”或引起“误会”。现实生活中,詹姆斯和挚友作家康斯坦斯·伍尔逊的交往本来是桩美谈,但后者在威尼斯跳楼自杀这一悲剧,使得舆论开始窃窃私语——伍尔逊因亨利而自杀的。这也是亨利最怕听到的议论。尽管他扪心自问在与伍尔逊交往中,没有任何撩拨,打一开始就认定了他俩的关系纯粹是柏拉图式的精神依恋。在《阿斯彭文稿》中,亨利·詹姆斯玩了个小把戏,他设置了一个人物普雷斯特夫人,来混淆人们的猜测,好像普雷斯特夫人就是他现实里的好友伍尔逊,其实侄女蒂娜才是伍尔逊,“我”和蒂娜的关系才类似于詹姆斯和伍尔逊的关系。小说中的“我”,某种程度就是亨利·詹姆斯本人,他借“我”这个人物表达了对“阿斯彭”的精神之爱,姑侄俩都是他用来达到目的的跳板:一个使用金钱,一个利用情感。
阿斯彭文稿虽然被蒂娜烧掉,但阿斯彭俊美的肖像画却保存下来,落在了“我”的手上,小说结尾最后一段写道:“那帧画正悬挂在我的办公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