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歌》收录了辛波丝卡从1944年到1948年的诗作,本来应该是她的第一本诗集,后来因故没有出版,直到她去世后才问世。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无法通过共产主义时期的波兰政府的审查?遭到出版社退稿?还是辛波丝卡自己觉得这些作品不够成熟所以决定不要出版?——大概只有她老人家自己知道。1945年,辛波丝卡曾将一批诗作投给某家日报,当时的副刊主编兼诗人(后来成为辛波丝卡的前夫)亚当·沃德克(Adam Wlodek)觉得这些诗作麻麻而已,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所以只刊登了一首,还要是他大量润饰过的版本,但辛波丝卡同意了,为了赚取稿费。这首诗就是《我在寻找字》。也许就是因为出师不利,她才将这批最早写成的诗作收藏起来长达半个世纪。半个世纪以后,我们都知道,辛波丝卡已经成为公认当代最迷人的诗人,无论在国内或国外,她都深受爱戴。


辛波丝卡对自己早期的作品十分苛刻,认为它们歌功颂德哗众取宠,并在自己去世前,把最糟糕的那些全部销毁。她晚年写过一首《青少女》,写她和年轻的自己相遇的情境,令人联想到《波赫士和我》这篇隽永的散文或诗(对我来说这是一首出色动人的诗),但又别出心裁,下面这些诗句尤其让我惊艳:“我们是有共同认识的人和亲戚,/只是在她的世界里几乎所有人都活着,/而在我的几乎没有人幸存,/虽然是同样的一群人。”“她知道的很少——/但固执己见。/我知道的比她多——/却充满犹豫。”“在她那寒酸的表上/时间依然摇摆不定而且便宜。/在我的表上则昂贵精准得多。”她在这首诗里也提到了自己的少作,带着一种宽容幽默的心态自嘲:“我读着她的诗,我读着。/嗯,也许只有一首,/如果把它改短一点,/还有几个地方修一下,/其他的都没有显现出什么了不起的天分。”(林蔚昀译)


林蔚昀将《黑色的歌》译成中文,便以此诗代跋,并以新旧作品互相对照的方式来呈现。她在每一首早期的作品旁边,附上一首或多首中晚期的作品以及她自己的阅读笔记。她的做法,有些读者可能会觉得破坏了这本诗集的原貌,有些读者可能会觉得多此一举,干扰他们的阅读,妨碍他们的解读,但我认为亦无不可。新旧作品互相对照,可以让我们看到辛波丝卡后期作品的原型,以及她的风格如何随着时间改变成熟。林蔚昀的阅读笔记可以加深我们对这些诗的理解,但又不会妨碍我们对这些诗的感受。举个例子来说好了,是她指出辛波丝卡喜欢使用双重否定句型,而她在翻译时,也尽量保留了辛波丝卡这个特色,这点很值得嘉许。听说她还打算把辛波丝卡全部的诗译成中文,让我充满期待,我也希望有一天,她能够把辛波丝卡的书话集《非必读》带到中文读者面前。(传自吉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