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前的星期天傍晚,忽听到已成地头蛇的柬国卡卡高声自言自语:“从下个星期开始,星期天我不要再煮晚饭!”我听了悚然一惊,望了她一眼也不答话,以为她在说气话,一面也拼命检讨家里众人有何过失。但没有喔。


转眼过了六天,星期日傍晚已到,厨房的灶头不见滚着一锅热汤,妹仔大过主人婆的厨娘果然说到做到,坚持放假凉快去。我被杀个措手不及,见已没有时间解冻煲汤材料烧菜煮饭,便唯有打包外卖。那几天自己发烧兼咳得五颜六色,其实毫无胃口,只能勉强吞几口以免夜来饿得辗转反侧。


资深卡卡为我家服务已逾九年,几乎终年无休,除了回乡探亲那两三个星期。所以她为自己争取星期天下午休假的福利,“正经主子”我是真心诚意赞同。只是若每个星期天都要吃那些可怕的油腻腻外卖,真的会了无生趣,极可能会患上无物可食的忧郁症。因此已下定决心,星期天的晚餐要DIY,即使炒个金包银素炒饭也比外卖强。


自从“Never on Sunday”的卡卡做了自己身体的主人后,让我想起从前做人阿妈、娘姨、丫头的身不由己。远的如《红楼梦》里的苦命丫鬟姐姐且暂时不说,近的如《传奇》里的各有特色佣仆也都很有故事,最著名的莫若领衔主演的《桂花蒸──阿小悲秋》里的苏州娘姨丁阿小。


好像是水晶说的吧,阿小这个娘姨角色具有地母性格,反而是雇用她的主人哥儿达先生像个还未长大的顽劣儿童,需要一个好比母亲的女佣为他收拾残局,不仅止于打扫居所清洗被单枕套,而且还好像五六十年代的一部名《好女两头瞒》的粤语片般,想方设法为一大早起来也能够魂飞魄散为情颠倒的烂污男主人圆谎补镬。


哥儿达先生虽烂,而且也小气吝啬,“叫名三千块一个月”的薪水应当付得还爽快,至少靠这一点工钱养家活儿的阿妈从未抱怨。


最可怕的是《传奇》里有多篇的佣仆不只领不到工钱,而且还得自掏腰包帮补家用,还由于工钱拖欠太多,不得不一直做下去。换作现在这个“文明”社会,不给薪水换来长工是条大罪,罪名是“人口贩卖”。最近世界警察国将敝国从第二级降为贴近最低等的贩卖人口三级国,未知根据什么情报,我怀疑是那些数以百万计的无牌外劳进进出出此地如入无人之境之故。印尼和柬埔寨已多年禁止他们的姐姐妹妹来此帮佣,但仍有闲闲几万甚至几十万卡卡在个别的家庭或摊档当“助理”,她们从何而来,这不是人口贩卖么?


张爱玲最恐怖的小说之一《花凋》正有类似当下的人口贩卖描述:“佣人们因为积欠工资过多,不得不做下去,下人在厨房里开一桌饭,全弄堂的底下人都来分享”。连受差遣去买散装饼干的打杂佣仆,也深谙没落遗少家的标准作业程序(SOP),问道:“钱我先垫着?”(传自吉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