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日落之前,我追着影子往离海滨最近的小镇走去。午后的一场暴雨把小径两旁的变叶木冲洗出夕阳的粉橘色,印上叶脉的水泥步道流淌水声,被雨水打落的白色小花散落在小水塘周围,反而像是攀蛰在岩岸的藤壶。海底的景色因为一场雨,翻腾上岸。
在小路尾端,海边的度假村僻静,度假村多是旧时的房舍,向树探高的屋顶,如鸽子羽毛般并排的窗,木雕的气窗还转屋内外的声息,从市镇来这里度假的人们躲进了散落的山丘各处的屋舍里过海潮带来的时序。由旧军官宿舍改建的休闲度假村保留的不只是这座岛屿海岸的历史样貌,同时也传承了工业时代以来布尔乔亚式的“休闲”。
“休闲”本来就是工作之外的事,更准确来说,是劳动维生之外的事,而且是在工作之余,“被允许”从事的活动。“休闲”在拉丁文(lcere)意思是“被允许”,可见“休闲”暗示的是常规之外的某种特许。从古希腊时代开始,能够享受工作之外的“休闲”,当然特许贵族群体,一般的奴隶阶层鲜少“被允许”拥有休闲活动。到了文艺复兴时期,贵族群体成为“休闲”多样化活动发展的主力,举凡绘画音乐鉴赏,到长途旅行和格斗比赛,或是如繁花般多样的文学哲学聚落,贵族们“被允许”用这些活动奢侈地填满每天的时间。到了工业时代,工业革命造就了中产阶级的兴起,有一定经济能力又有空余时间的布尔乔亚逐渐成为不仅懂得,也有能力负担“休闲”的族群。
沿着海滨往小镇走,小径两边的围篱时而筑起,十多分钟的脚程下山即到闹市,猫儿沿路叫唤,海味越来越浓。同样在海滨,山丘下的闹市也被街道分为左右两边不同的境界,以转角的咖啡馆为界,左边的是市井缤纷的日常,海滨住家赖以为生的色彩在深浅不一的店铺周围堆砌出来。离左岸不远的巴刹里,生命的腥味沿着往来人潮湿润的黑脚印蜿蜒。右岸小酒馆一家挨着一家,平日上午黑洞洞的,仅有闪烁的招牌蛰伏像是等待日落的兽,等待沉降在暴雨的铜钱声,霓虹灯后杯觥交错。
一条马路沿着休闲度假村的小径,在山丘脚下将海滨的休闲分隔出不同的社会层面,左岸朴拙亦缤纷的日常,右岸奢靡欲裂的狂放,市镇不远处,小径之下。红树林盘踞的根护着的海陆交界处,岛屿的野性躲藏着礁石浮鱼,往来离岛的小艇马达翻转出淡绿色的海沫。劳动者的汗水,在地人的消遣,布尔乔亚于假日的消闲,“休闲”在这海滨两岸被再翻转,再拼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