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上月开始日报专栏逢星期天休息,第一天放假立刻收到各方读者垂询,以为我终于被老板炒鱿鱼,自此在惨遭污染十余年的版面消失;隐形富贵的半山区朋友更担心一旦大花筒没钱开饭,会露出狠辣真面目向他赊赊借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暗暗盘算以漂亮的姿势不动声色更改电话号码。解释过后,不脱书呆子本色的伦敦小青年说:哦,第七天不工作,就像上帝。哈哈哈,放什么狗屁,操劳六天跟着坚持24小时不接客,众所周知是希腊性工作者的优秀传统呀,上世纪60年代“Never on Sunday”家喻户晓,这些生得迟的金发笨美人真无可救药,闲来只懂得上健身院,对通俗文化的历史冷感过性。


这几天焚香沐浴拜读《梦·路》,忽然想起潘迪华很早便引入过这首奥斯卡金曲,同名影片香港公映译《痴汉淫娃》,报纸广告还大言不惭称女主角为“欧洲第一号大肉弹”,可怜人家美莲娜梅高丽不但勇夺康城影后还当过祖家的文化部长,主题曲则正正经经叫《别在星期天》,歌词忠于原著却骚在骨子里,不明底蕴的根本听不出藏着皮肉生涯的辛酸:“哦你要吻我可在昨天,在明天,在后天,我欢迎你过来;哦你要吻我可在晴天,在阴天,在雨天,我一样要招待……”唱的一位非常磊落,打开门做生意先小人后君子,敬业乐业精神可嘉,顾曲周郎们被她的威严镇住了,再蠢蠢欲动也不敢造次。唱到最后才水落石出:“落花飘零,堕落在尘埃,只有星期天,逍遥又自在。”


这首歌另有邓丽君版本,歌词和潘迪华几乎与原曲接踵面世的版本不同,却一样逸趣横生:“每一个星期有六天,星期一二三四,星期五六都方便,每一个星期有六天,每一天都可以陪你游玩和谈天,只要你喜欢哪一天,是雨天是晴天,天天我都是方便,但千万别在星期天,因为在星期天,我要休息和睡眠。”比潘姐姐的一首更天真无邪,陪你游玩和谈天那位固然可以是按钟点收费的专业伴游,也可以是有分寸的派对女郎,发乎情止乎礼,讲心不讲金。替潘姐姐填词的是凤三,为小邓效劳的署名冯凤三,当然是同一人,星洲歌星巫美玲唱的也是稍后诞生的“洁本”,不知道妙笔一挥花开两枝,究竟是应酬南洋听众容易受伤的耳朵,还是迁就60年代末初出道的台湾小清新。


那时问何秀萍拿电话号码,冒昧打去骚扰老前辈清静,就为了对这位南来文人的好奇。刚刚读完小思主编、熊志琴主理的《异乡猛步——司明专栏选》,惊觉童年倒背如流的《大江东去》,填词人司徒明原来那么多姿多彩,姐姐首本名曲《情人桥》填词一栏虽然出现的是罕见的“鲍武”,其实也出自他手笔,既然曾经亲身接触,应该可以提供不少一手资料。果然没有猜错,知无不言的前辈不但和冯翁熟稔,连冯妇事迹也略晓一二,《梦·路》更收了一张珍贵合照,笔名层出不穷的海派才子露出庐山真面目——高大威猛,与幻想不很一样,气质有点像被白雪仙批为“南人北相”的唐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