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7日的夜里，在人们都已经熟睡的时候，休斯顿下了一场雪。我是2010年来休斯顿的，自我来后，休斯顿的冬天一直没下过雪。问问比我早来的朋友，说大约十多年了，也不曾下过雪。今年算是有点儿邪，百年不遇的飓风哈维和十多年不遇的南方的雪，同时来了。我明年初就要搬去北方的波士顿，南方的奇景，似乎都在临走前经历了一番。
因为之前天气预报有雪，第二天一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雪下得不大，但还是积了薄薄一层，覆盖在南方木屋漂亮的屋顶上，树枝也被积在上面的雪压得低垂。草还是绿的，许多树也还没有落叶，叶子的颜色介于黄绿之间，覆着白雪，真是“阳春白雪”的清新高冷之感。豆豆当然从未看过下雪，只是从他的童书里看过雪的图画。童书里绘着雪景的故事通常和圣诞有关，所以，我叫醒他让他看雪时，他就兴奋地叫起来：“圣诞老人来了！”
多年没见过雪，休斯顿人都兴奋得很。无论是洋人爱用的Facebook，Instagram，还是华人移民爱用的微信，所有圈子都被这场雪刷屏了。大家争相晾自己拍的雪景。我也很想赶紧走出去拍几张，但豆豆要等着吃早饭，吃完还要看他每天早晨必看的儿童动画片“Daniel Tiger”。所以等我和豆豆一切弄停当，送他去了阿姨家，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艳阳高照，一切散发着润泽的光彩。
要回想起上一次我自己看到下雪是哪一年的事，已经不可能了。太遥远了，时间的概念都模糊了。总之是在我的河南老家，大约是2000年或是2001年，那是我在故乡过的最后一个冬天。此后，我一直在新加坡，再也没有冬天回家。那次看下雪的时间虽然不记得，情景却清晰无比。那真是鹅毛大雪，漫天飞扬的雪，覆盖住了一切，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雪。大雪纷飞让我激动莫名，我在屋里坐立不安，走来走去。我希望有人陪我出去在大雪里走走，但我姐姐她们都觉得这个想法是发神经。外面太冷了，什么都看不清，街上没有一辆车，也几乎没有人。直到夜幕降临，外面路灯昏黄，昏暗的光线里仍然是雪花乱飞。我决定一个人出去走。我穿上大衣，紧紧裹着围巾，走到雪里去了。我家前面是一条南北向的大街，我从南端走到北端，再折回南端。路上真的只有我一个人。雪大得扑到人的脸上、眼睫上，于是，很难睁开眼睛。但这么安静、空寂的路上，也不需要睁大眼睛走路。城市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旷野。
就在南方的休斯顿下过雪的第二天，北方的波士顿也下雪了。当然，那是很大的雪。LH拍了不少雪的照片发给我。那种感觉是和休斯顿完全不一样的。更古老、更沉郁，暗暗的、银色的雪。站在窗前，看那样的雪落下，应该会想起乔伊斯《死者》结尾的那段话：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
北方的波士顿也下雪了。更古老、更沉郁，暗暗的、银色的雪。
——张惠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