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你笑我缺乏想象力,面对《大佛普拉斯》这样的百年不遇怪胎,脑海马上浮起“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流落《拍案惊奇》的民间智慧既方便地描绘了醍醐灌顶的观感,也可以在完全不剧透的情况下,略略泄露故事大纲。戏里两名主角一个叫菜埔,一个叫肚财,没有英文字幕指引,不谙台语的还真个个变成丈八金刚,傲娇的我凭Pickle和Belly Button接上台中地气,倒又自作聪明,怀疑翻译因陋就简,后者其实是不是旧式广东人说的“肚脐屎”,一种在窗明几净高科技社会业已绝迹的污秽?无论如何,这对夹缝中的难兄难弟就是新近流行语所谓的低端人口吧,赖活在谁都不关注的角落,寄生于荣华富贵的地下室,匆匆几十年不着痕迹,连族谱也忘了记载——呃,对不起,他们究竟姓什么?
难得编导抽丝剥茧,让我们深深体会何谓哀矜而勿喜,宇宙那么辽阔,显微镜不辞劳苦,嫌“人文关怀”肉麻,不妨厚着脸皮借用金句王黎明玄之又玄的形容,核心外围正是核心内围。黄信尧犀利的,是举重若轻谈笑用兵,以最黑色的冷幽默,包装最悲悯的热心肠,那场看似漫不经意的最后晚餐,突如其来介绍之前不闻不问之后无影无踪的角色,三两下手势教观众眼泪夺眶而出,单单这一刻,头顶就生出毋庸桂冠加持的光环。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挂着别扭外号的小人物就这样过了一生。
它横空出世的喜悦,切切实实教我想起高达的《断了气》,同样热辣辣,同样任性,同样过瘾,连吊儿郎当的主角也有微妙血统关系,相隔大半世纪,分别以自己的方式逍遥在建制边缘,只是法国远房亲戚随便在香榭丽舍一站就是爽利的时装模特儿,宝岛居民以泥土气息取胜,从来没有登上时尚杂志封面的秘密愿望。而且,时代毕竟不同了,必须向邻居借电话才能聆听朋友声音的生活,在靠手机廿四小时互联的新人类理解范围以外,汽车侦察器这种匪夷所思的物体,浅窄的“二马力”根本没有立锥之地。在1959年的巴黎企图闯出血路虽然艰难,因为身旁有热血伙伴扶持和竞争,搭上挤逼的欲望号街车风驰电掣,起码可以沉溺在人来疯的氛围;今时今日于台中推陈出新,大概更加辛苦,影坛早已被各式坏孩子翻转又翻转,居然还有本事令人眼前一亮,不是奇迹是什么?
甚至开放式的结局,也和《断了气》异曲同工——好眉好貌的珍茜宝为何出卖男友,导演固然懒得解释,贝蒙多那双古怪的嘴唇,临终吐出烟之余想传递什么,观众和女主角一样一头雾水;《大佛普拉斯》肃穆的开光仪式,声带突然隆隆作响,究竟是地震先兆,毫无机心的音响效果,或者佛祖肚中的阴魂显灵?这是比《银翼杀手》里谁是复制人谁是血肉之躯更值100万元的问题。答案当然欠奉,但余韵的道德教训却很清晰:万般带不走,逝者身后留下的,是一叠垃圾岗捡回来的色情画报,页与页之间,可能黐贴着干涸了的生的泉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