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先生“爱漂亮”,躺在病床上,瘦了,颓唐了,头发想必也掉得七七八八,对他来说,这是最大的桎梏和折腾,不服气呀不服气,在病魔面前,再顽强的人亦无能为力。除了叹气。
我忍不住猜想李敖此刻穿的是什么衣服?普通统一的病人衣衫?抑或别有一套自我定制的优质衣服?口袋上,是否依然插着两支笔?口袋里,是否仍然放着一个小小的真皮封面的笔记簿,以便随时写下灵感或想法?
近几年,李先生自觉记忆力衰退,聊天时,谈及某些人某些事,他常从衬衣的小口袋里掏出笔纸做记录,他不能容许自己有失误,他要求精准,基本上,咳,李先生是个控制狂,对生命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乃要求每句话每个人每件事皆按照他构想的秩序进行,稍一脱轨,马上烦躁焦虑,并发火,强力把人事物扭回他的设想轨迹。他是“神”,神岂容被违抗?当你服从,神可以无比温柔;当你抗命,神将回应以最暴烈的手段。就算老病到无力言语,李敖仍在脑海里,在梦里,骂你,批判你,构思着如何惩戒你。
我曾见过的另一位“爱漂亮”的老先生是高信疆先生,李敖的老朋友。高大哥俊朗潇洒,有了一些年纪,仍然非常重视仪表。这是爱惜和尊重自己的身份,是老文人的优良作风。高大哥在医院抗癌卧床,我和张大春前往探望,甫进门,他左手肘支着床,勉力坐直身子,右手同一时间抬高摸向光秃秃的头。这是多年习惯了,接见访客前,先整理仪容,一头乱发是莫大的失礼。——但高大哥忘记头发早已因服药掉光。当他的手掌触及秃顶,表情有几分尴尬,但最主要的是失落,一对眼睛略现惊恐如跌了一跤。
日前打开衣柜忽然见到高大哥生前送我的黄色领带。睹物思人,这个圣诞多了一抹淡淡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