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到跨年的时候,各种用来标示一年的活动越是热络,仿佛到了岁末,总需要为未来的一年做个不长不短的总结;检讨似是而非的过错,回眸阑珊的看顾。仿佛都自动跳过了当下,随即展望未来,从远到近,把未来的一年尽量分隔为不同长度的时间片段,记录那些即将发生的,可预测或无法预测的事情。
有些人开始习惯用一张图片凝结过去一年自身的影;有些人顺水推舟把自己对过往的记忆晒成社交媒体不定时出现的提示连结。有些人习惯在岁末与年初写一篇文章,最终写出的总结与展望,却也许远不及内心感受的万分之一。
该总结的还是不能超出字数,人情故事又太过琐碎,学日本清水寺的住持,用一个字歌咏刚过去一年,所有该说的与不该说的,都将随墨汁残印逐渐干去,少即使多,空瞬转为有。
用一个字定义已过去的365天,像是用简单的沉默轻轻地,却又那么全面地盖过了多声重唱的杂音。未来的事情,一旦发生了,就成了事件。人们面对事件总比面对未知的事情来得淡定。面对过去,我们总有办法复述、阐释,甚至重写颠覆已经发生的事件;面对未知的未来,我们本能地感到期待,但也同时感到无助和恐慌。那么,我们又能如何面对无助和恐慌呢?美国小说家托妮莫妮森(Toni Morrison)对此有一番独特的见解。她认为当人们面对所谓未知时的反应可以大致上分为两种:“命名”(naming)与“暴力”(violence)。
“命名”在她来看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也暗示了语言的支配权力。想象这个原本陌生的世界,逐渐被话语权命名,世界在被命名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为人所知,在符号的范围内逐渐归纳出充满权力印记的地景。至于“暴力”,则往往是人们面对未知时最原始的反应,而这样的暴力与人类潜意识中面对既定规则的反叛息息相关。
虽都说是面对未知,“命名”与“暴力”所面对的未知却有着实质上的不同。命名所面对的未知是尚未拥有形态的,命名的过程中所体现的是对未知的征服;而暴力所面对的未知是已有既定形状的,在暴力出现的路径中所体现的是对未知的抗争,甚至是推翻。除了这两相交互的作用力之外,莫妮森还点出了另一种面对未知的反应:“沉稳”(stillness)。“沉稳”指的并非面对未知而一成不变,“沉稳”指的是可能是被动的静默,而这样的静默却也蕴含了艺术的力量,展现出的也许就是一种能够超越时间的力量。如果能以静默超越时间,过去、现在、未来不再是在一条无可曲折的线上,而是散布于某个光滑的平面,无论身处一年的哪个位置,过去能照见未来,未来反射过去,而正在过年的我们则安坐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