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60周年庆典朗诵会,毕飞宇上台,取下架在光滑头顶上的眼镜,以作家中罕见的动人普通话,朗诵了《平原》的开头。


时隔12年,毕飞宇从他众多的得奖作品中选择《平原》献给《收获》庆典,可见情有独钟。他自己在访谈中说过,这部长篇写了三年半,是他整个写作生涯中“运气最好的一部”,因为它从来没有被打断过,也使得他在交稿后用很长时间来适应告别了《平原》的日子。


小说讲述了文革后期苏北平原上的王家庄。王家庄的端方和成分不好的地主女儿三丫互相暗暗喜欢上了,可因为三丫的出身,他们被棒打鸳鸯。三丫选择喝敌敌畏自杀,其实敌敌畏并没有真的下肚,但是,在王家庄全村人的围观下,尤其端方飞奔而来,众目睽睽下他抱着她,这戏必须往下演,而且,为了逼真,必须送镇上,送镇上还不够,一路让村里医生兴隆给吊着盐水。是盐水坏了事,吊进三丫身体里的是兴隆偷偷制作的汽水,三丫就这样没了。毕飞宇没有接着渲染端方和王家庄的悲痛,因为三丫的命不好,她的葬礼遇到了轰轰烈烈的唐山大地震,而因为王家庄离震中很远,地震只影响了王家庄的飞禽走兽,送葬的队伍赶着去捞虾捡鱼,三丫之死就这样在小说中过去了。


《平原》24章,三丫在第12章死去,后面主线是王家庄书记吴蔓玲和端方的撕扯,但是就像三丫的死,彰显的其实是王家庄的整体人情和生态,一个村庄的1976肖像。


一心为公的吴蔓玲,在端方的身影里获得了爱的觉醒,她似乎无懈可击其实千疮百孔的青春由此获得最后的整全机会。可惜的是,端方却在她的爱力中下跪了。小说最后,被疯狗咬伤的吴蔓玲疫情发作,被村民摁在了地上,她不断呼唤端方,端方终于赶来,吴蔓玲一把拽住端方,搂紧了端方的脖子,一口咬了下去。


吴蔓玲的结局让许多论者包括作家本人都认同“异化”这个主题,但是,《平原》的叙事本身突破了异化,就像乡村生活叙事有效地阻击了三丫之死的政治延绎。朴素点说,如果我们不是被千篇一律的伤痕寓言文学开垦过,吴蔓玲咬住端方的这一口,为什么一定要被读解成历史释放的“病毒”,而不能是平原馈赠的“力量”,一种虽然可怕但始终滚烫甚至足以改写病毒的力量?在这个意义上,我也不同意作者在访谈中,把端方未来的命运想象成某个地方的包工头,两次抱住过为爱死去活来姑娘的端方,难道就不能成为命运的一个书写者?甚至,成为毕飞宇吗?


这是《平原》给我的想象,也是我喜欢这部作品的理由。小说人物已经超克了作家的想象,小说也飞跃了作家设定的年份,这才是“平原”的题中之义,迈向一个“内心世界”更辽阔的20世纪,借此既挣脱对中国作家构成语境也构成噩梦的卡夫卡和佛洛依德,挣脱整整三代的伤痕书写。这种能量,我认为,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作者马不停蹄的“一口气”写作状态,他提着这口气,在苏北平原上奔驰,地主女儿和公社书记获得一样篇幅,泰山之死穿插小猪之殇,时间和空间互相制衡,这才让《平原》真气浩荡,穿山越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