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刚到新加坡时进幼稚园K2,之后在本地读小学中学初院,一路来多请家教补习。每逢PSLE、O水准A水准,如临大敌。那次A水准会考前,她的数学和高级数学(F Math)犹在及格线边缘摇晃,那所著名初院的级任老师把我和妻子叫去,建议女儿放弃高级数学,并解释那并不影响她将来考大学,我断然回答“不”。
一气之下,重温旧业,亲自帮女儿恶补那两门数学。那段时间,我常请半天假,公司工作分心,手下工程师出错,老板Q大怒,把我叫去,指着他办公室墙壁上的日历,他居然在上面用红笔标出所有我的半天假期,对我说:“陆,你看看,一大片红色!我知道你女儿要考试,但不能这样顾此失彼哟!”还好女儿最终两门数学考了A和B,多少抵消了我对Q的愧疚。
做家长的,在“望子成龙”的期待和虚荣方面,人同此心。我的一个同事,他儿子PSLE成绩放榜,大家关心地问他怎样,他拉下脸说,考砸了。别人还以为成绩不理想,后来得知总分全校第二,只不过没有达到老爸的预期。
“往事并不如烟”,近年女儿结婚后半真半假地对我说,她的孩子将来数学学习若遇到问题,也要让我来操刀补习。看我“目瞪口呆”,她便安慰道,现在没有高级数学科目了,所以只要补习一门数学,比较轻松。
轻松?听了女儿的话我的心情并不轻松。我这是“自食其果”。多年前我呕心沥血,帮助女儿考获了好成绩,那个过程我和她都很累――如今反思,我自问,那样的“累”真的有利于她的身心发展吗?当年初院老师劝她放弃,未尝不是明智的选择,所谓“轻车从简”。如果我们一味灌输孩子拒绝失败,甚至每每考试和比赛非得名列前茅不可的做人原则,到头来,“怕输”的巨大压力可能会在他们的稚嫩人格中形成难以弥补的缺失。以前我总嘲笑那位说儿子“考砸了”的同事,认真想来,其实是五十步笑百步,我们的思维误区类同。
往大了说,怎样理性豁达地对待人生中固有的失败挫折,怎样进一步摸索和探求人生意义,除了正确的教育引导外,要靠每个人的悟性了,这不但是指年轻子女的悟性,也是指成年家长的悟性。整体上,一个有悟性的社会才是有创造力的社会。反过来,一个争强斗胜的社会却往往是一个没有悟性的社会。
不过人实在很矛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就像Q,那次把我骂臭头,可是两年后有一阵,每到下午公司里经常不见他人影,我感到纳闷,便问另一个老板,那老板说,你不知道么,他女儿要O水准会考了,正加紧督促补习呢。我脑子里立刻闪现一大片红色,怪叫:有无搞错!
整体上,一个有悟性的社会才是有创造力的社会。 ——陆思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