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零二分,我在地铁站出口遇到尖下巴。它一动也不动地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中间,一语不发地凝视着来往穿行的人。天未明的通勤时分,城市还有睡意,但却异常浮躁。未开门营业的手机店前,派报纸的阿姨叔叔们细数那些来不及囊括入报纸版面的鲜闻轶事;便利店里的货物架后面躲着等人来接班的熊猫眼店员。在这样一个不太明朗的时分,多数的人们都还低着头,有的还在等待驯服未醒的脑袋与身体,有的在手机屏幕上延续一夜的未眠。涌去奔来,人潮在尖下巴面前自动地分流,像是仆仆向前的河水遇到了河中大石而分开,短暂地有了水花,而又汇集成一片茫茫。


当然偶尔也有人会停下脚步,像是突然从混沌中醒来一般,弯下腰,向尖下巴道声早安,然后再伸出手拍拍它的头,轻轻地抚摸它的清瘦的下巴。尖下巴也会缓缓地低下头,柔声回应,像是一位在河中巨石上静修的长者,应不应声都是与世无争的智慧。


我在人群中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看尖下巴。它淡绿色的双瞳在我视线停留之处聚焦,几乎透明的胡须抖动了一下。我身后的人因为我突然停下的脚步冷不防地碰触到我的肩膀,眉宇间酝酿短暂的一阵不悦,便又与我擦肩而过。尖下巴的嘴角浅浅上扬,下巴原本尖锐的线条突然缓和了,藏在身后的尾巴摇了摇,全身的线条顷刻间有了灵动。我明白,它要我跟着它走。


尖下巴带我穿过人群,我们踏着勇士般的脚步,像是收到讯号赶去寻找鱼群的猫。它是一位经历丰富的导游,一路上总适时地停下脚步,转身看我是否跟上。它领我穿过人声杂沓的巴士站,昨夜的雨还在巴士站边缘流浪,一排雨滴依序滴落在我们身上。踱步过人行道,旧式组屋楼下的长廊像是立满许多透明镜的迷宫乐园。尖下巴加快了脚步,穿梭在廊柱之间,转了个弯到了市集。为了迎接节庆的市集亮着红色的灯饰,一夜雨后湿粘的水泥地漾满鱼腥。尖下巴停在市集的入口处堆叠的一排白色保丽龙箱子旁,机灵地回头看我。


这市集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就坐落在每日上班必经的道路上,只不过以往我走的是赶路人习惯走的步道,每每经过却从没有抬头仔细看过。今日随着尖下巴一路走猫道来到市集门口,沿着白色保丽龙箱子看过去,才发现这市集是猫的乐园,一字排开的鱼摊前面几只猫蹲坐在鱼鳞鱼杂当中,一副盛世中超然的模样。市集外围的水果店,跳动的果香色块下面,防水帆布遮不住的是一双还在梦乡漫步的肉垫,沉沉睡着的是迟到的日光。


快速地看了一下表,七点十分,离工作的目的地还有约五分钟的脚程。尖下巴还在那儿看着我,我报以惆怅的微笑,淡绿色的双瞳刹那间接收到了什么,它回过头,灵巧地往市集的深处去了。“喵-”我知道它说:“Carpe Di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