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我脸皮八丈厚,做什么都横冲直撞,偶尔也会偷偷摸摸,去年在书店看见凯丽费雪出版的回忆录《日记公主》,拿上手舍不得不买,付款时便有点闪缩。开宗明义自爆拍第一集《星球大战》和哈里逊福特有一腿,先读为快的八卦心态已经非常粗俗,何况她刚刚逝世,趁死人热闹更加要不得,平日的振振有词突然蒸发,真像白雪仙在《紫钗记》尾场唱的“入门气焰今全敛”。可能因为问心有愧,摆在书堆久久不曾翻开,倒先读了同时买的“Wishful Drinking”——恕我才疏学浅,这书名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翻译,《痴心妄饮》似乎勉强可行,但太文雅了,那种喝醉酒胡乱说话的顺手拈来感荡然无存。是她约莫10年前一个standup comedy演出的剧本,由星二代童年讲到和保罗西门的失败婚姻,左右开弓把自己掴得口肿面肿,辛辣抵死咸湿奔放,笑点之多之密令人肚痛,甚至产生政治不正确的怜香惜玉之心:不过为三餐温饱,挖苦自己需不需要如此决断?


最近去马德里度假,带了《日记公主》打发候机无聊时间,没想到这么好看,一打开简直放不下来。尚未进入正题,写《星球大战》选角面试已经让人笑不拢嘴,原来她17岁还演过华伦比提的《洗发精》(香港译《洗头》,报纸广告金句:帮人洗头,享尽风流),当年只顾看茱莉姬丝和哥蒂韩,根本没有留意初出茅庐的小妹妹。最意外的是,约见乔治卢卡斯,同场还有为《凶灵》找寻女主角的布赖恩德帕尔玛,做明星梦的小女孩禁不住幻想“凯丽费雪在《凯丽》饰演凯丽”的绝妙个人宣传,可惜恐怖片导演最后选了茜茜史贝西,她只捞到科幻片公主。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会写文章,一种不会,凯丽费雪当然属于前者。她最著名的作品叫《边缘明信片》,搬上银幕香港译《岁月星尘》,那几年我初抵巴黎,很少看美国电影,错过了,书也没有去找,所以直到最近才后知后觉领教到她的犀利。《日记公主》那篇短序,一落笔就引君入瓮,轻描淡写列出1976年发生的大事,不费吹灰之力把过来人推进回忆长廊:电视片集《神探俏娇娃》首播,苹果电脑在车房成立,“乐队”在三藩市开告别演唱会,保罗西门《这些年之后仍然疯狂》上市,毛泽东逝世,安迪威廉斯前妻克萝汀朗雪意外枪杀情人,“修米尼奥被刀插死,阿嘉莎克莉丝蒂和安德瑞马鲁也死了,不过不是一起”——能够一口气将法国首任文化部长、侦探小说女王和好莱坞同志演员拉在一起,不由你不服。


用这样的铺排介绍《星球大战》出场,专攻脆弱的感情地带,几难不引起老饼共鸣。女杀手克萝汀朗雪当时是我喜爱的歌手,《爱情是蓝色》一举成名,离婚后依旧追随,那宗丑闻铺天盖地,我还记得前夫捱义气出庭作证,搞来搞去,终于判了误杀,报上有她穿囚衣的照片。“乐队”说再见的场馆叫Fillmore Auditorium,离我们家不远,但我不知道嘉宾包括琼妮米歇尔,没有奋起抢票,史柯西斯纪录片则第一时间欣赏,聊胜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