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直读庾信,庾信词赋,四六骈偶,不容易读,好比读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可一旦读进去,就其乐无穷。


读庾信,是因为废名。废名是周作人弟子,四九年之后少被提及,除了自己的低调,想必也与周氏牵连有关。废名是现代文学的一颗遗珠,他的散文和小说高妙脱俗,禅机暗伏,沈从文和汪曾祺都佩服他。废名的文学见解也多有独创,发前人之所未发。他大学主修英文,迷上莎士比亚和契诃夫(通过英译本)之后又回过来发现中国古典文学的好。他痴迷六朝文学,最推崇的作家是庾信。他对庾信的文字尤其敏感,称赞他的句子“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霜随柳白,月逐坟圆”、“树入床头,花来镜里,草绿衫同,花红面似”。废名夸庾信“乱写”,最后四句,两个花字,但恰到好处。因为乱写,所以不可学。在诗赋中居然可以随意“乱写”,这是大自在,最是天才。


赵瓯北《题遗山诗》有“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之句,它用在庾信身上也很得体。庾信(513-581)是从南方到北方的文人,这是“地理跨越”,更是“政治跨越”,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和羞愧,但也成全了他的文学。庾信在江陵辅佐梁元帝,后奉命出使西魏,在此期间,梁为西魏所灭。北朝君臣一向仰慕南方文学,庾信可说是南方文学的代表人物,这下北朝逮到机会了,他们不放庾信走了,非常器重他,给他高官做。后来西魏被北周取代,庾信仍旧不得归返,他受到北周皇帝礼遇,尊为文坛宗师,屈留北方终老,再也没有回到南方。但是,庾信的内心是矛盾的,这等于变节,为敌国服务,即所谓“贰臣”——尽管他是迫不得已。


正是这份煎熬和纠结,提升了庾信的文学价值。他42岁出使北方,成了他文学生涯的转折点。他在梁时,正值南朝文学的全盛时期,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文名已经确立;被困北方后,人生遭遇及情感变得复杂沉郁,文风大变。他后期的作品《哀江南赋并序》《小园赋》《枯树赋》《伤心赋》,及27首《拟咏怀》诗,写亡国之痛、羁旅之愁、道德反省、生命彻悟。钱钟书在《谈艺录》里评价庾信:“晚制善运故实,明丽中出苍浑,绮缛中有流转;穷然后工,老而更成,洵非虚说。”


庾信最大牌的知音当属杜甫。杜诗中有三处提到庾信。《春日忆李白》有:“清新庾开府”;《咏怀古迹》有“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词赋动江关”;《戏为六绝句》则有“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杜甫这三锤基本上为庾信定了音。清新、萧瑟、老成,成了庾信作品的关键词。杜甫自己的老成之作《秋兴八首》,显然受到庾信“暮年词赋”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