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休斯顿去听作家夏商的讲座时,看到在他旁边坐了一个穿白色T恤衫的年轻人。一桌子都是老大不小的移民,只有这么一个年轻人,我想这就是夏周吧。他长相应该更像妈妈,而且他的气质也不像爸爸。爸爸是一副很man的样子,但夏周很文气。在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纪,很少有人有这种沉静的气质。那么多的陌生人,那么多的长辈,又是自己父亲的演讲,他却没有任何羞怯、焦虑或不自在的感觉。
休斯顿是父子俩的最后一站,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美东、加州旅行了一段时间。我能想象,所到之处,除了游玩,大概就是和父亲的文友碰面,听父辈们谈话。一般来说,这个年龄的年轻人是没有多少耐心听父辈们漫长的交谈的,尤其当自己只是听众,基本处在这种交谈之外的时候。这种不耐会隐含在他们的表情里、姿态里。但夏周的表情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不时像个合格的听众一样看看演讲者,不时低头注视一会儿自己的手机。他看上去好像没有怎么注意周围的人。但后来,当我们熟悉了一点儿之后,我发现他其实把当时现场的情况尽收眼底,他知道谁在听谁偷偷跑神,谁不懂装懂谁真正懂行……后来我们又聊到他在休斯顿遇到的一些人,他大多只见过一面,未曾有机会交谈,我发现他对这些人的观察很准确,他几乎能抓住每个人的特点。如果他认为某个人粗鲁或愚蠢,他也不会流露出来任何不屑或冒犯。这就是礼。有的人礼貌周到却流于圆滑,但夏周的礼貌周到却是缘于他天性的温良、仁厚,在我看来,这是“礼”的真谛。他不忍伤害别人,但他也绝不糊涂。和熟悉的人在一起,他会直率地说出他对某个人的看法。
夏家父子离开休斯顿的前一天,陈瑞琳约我与他们一起吃午饭。我才知道原来夏周也喜欢读小说,而且自己已经开始写小说了。我当时还未读过他的文字,但直觉他能写好。且不说父亲是作家这一点,他的性格就是个难得的优势。他好观察,许多东西能看到深处。而就表达来说,无论好的坏的,他都不会叫出声来,他没有那种急于抒发自己的轻狂。而这些对写小说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那顿饭局上,瑞琳和夏商谈中美政治多,我和夏周则说闲话,譬如小说,譬如做饭。的确,夏周也烧得一手好菜。而且,他烧菜的技能和写小说的技能一样,肯定有得自父亲的传承,风格却与父亲不同,自成一体。他父亲的菜是原滋原味的本土化,夏周的菜从菜色到选材都有国际范儿。我能想象他写作时就像安静地坐在那儿听父亲演讲或是旁听父亲和老朋友们谈文学时一样,其实内资保持着强烈且清醒的自我意识,他打定主意吸收于他有益的东西,同时不被父亲的影响覆盖。这是他聪明的另一个体现。夏商一直说夏周从小到大都很乖,但我觉得这种乖并没有一般而言的顺从意味,他的“乖”里处处透出他独立的意识。 (传自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