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刚新片《芳华》说的是六七十年代的中国时代转折,转呀转,转到了80年代,该发财的都发财了,唏嘘化为欢笑,尽管笑声的底色可能仍然有着斑驳的伤痕。
作为香港人如我,却不无幸灾乐祸的阴暗,但又可以倒过来说是温暖的安慰,当看到文工团解散那段,男男女女分离在即,都喝醉了,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仿佛世界末日就在前头,我忍不住暗笑,在心里说: 别哭了别哭了,幸好文工团解散,否则你们一辈子留在原地,20年后变成被时代抛弃的老干部。解散了,你们便可走南闯北,20年后,改革开放大潮将把你们大部分人冲到钞票岸上,除了精神自由仍被捆缚,你们是要什么有什么啦。你们不再水深火热了。水深火热的是香港人和台湾人啊。
生命里有许多事情从事后回看,都像黑色幽默,原先以为悲惨的,虽或仍是悲,其后发展却未至于惨。许多时候,不只不惨,反会让你庆幸有当天的悲,悲是不能不付的代价,世事毕竟没法尽如人意。
一位在深圳经营地产暴富的朋友说,70年代离开河北家乡前夜,左邻右里前来送行,饭后,抽烟喝酒,没人说话,忽然,有人发出了第一声哭,马上传染开来,所有人哭成一团,他父亲还几乎哭到心脏病发。很好玩,朋友说似乎连家里的狗也哭了,趴在门前,耷着头双眼噙泪,望向他,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浅声悲鸣。
朋友先去海南,混了几年,再到深圳,几年下来已发财,再几年,又发了大大的财,把父母兄弟以至表亲们都从河北接往南方,母亲笑说,幸好当年我没勉强把你留下,当年流的眼泪都是投资,值得呀。
生命或许像一关又一关的谜语挑战,每次解谜的困扰或快乐皆是如此真实。值得与否,不必计较了,反正做人只能向前,唯有催眠自己相信,每一步,都是好; 就算不如预期中的好,反正做人没有如果也回不了头,亦是唯有继续催眠自己相信,眼前一切就是你所能拥有的一切了,舍此之外无其他,面对它,享受它,是唯一的明智做法。
而这样的明智,等于善待自己,不跟自己过不去,在自我催眠的幻梦里,我们朝前走,不焦急,你很快便会走完了人生。下世重临,祝君好运。
生命或许像一关又一关的谜语挑战,每次解谜的困扰或快乐皆是如此真实。
——马家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