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知道,一定会很开心:香港“自主映室”由1月底开始,逢星期五晚上7点半在兆基创意书院,主办八场向你致敬的电影放映和讲座,卢马(也译侯麦)的《女侯爵》,郭利斯马基的《流云》,侯孝贤的《戏梦人生》,张爱玲编剧的《小儿女》,当然更少不了你最爱最爱的《小城之春》。活动叫“梦无端”,名字起得好极了,既遥遥呼应你的影评集《梦余说梦》,亦回响昆曲《牡丹亭》的水磨调,连向来讨厌上课的我一听也兴致勃勃,恨不得哪一晚潜进陌生的校园,在教室不起眼的角落霸占一个位置,呼吸一下你留下的空气。去年抑或前年,有一次打电话约你茶聚,你说改个日期吧,那个下午不巧要上堂,我阴阳怪气一叠连声尖叫:“怎么原来你还在误人子弟?”语调虽然夸张,惊讶倒确实有点惊讶,想不到你作育英才的热情数十年如一日,不辞舟车劳顿,山长水远设馆授徒。以你清淡的性格,显然并非崇拜费穆着了魔,企图将《孔夫子》搬进现实生活倒模万世师表,更不会因为编王家卫专书不能自拔,暗暗练成一身武功比拼《一代宗师》,不问收获的耕耘,除了爱应该还是爱。以这种方式追思,再适当不过了。


80年代末你在艺术中心上班的时候,某次相约在大会堂看试片,你带了儿子一起来,令我眼前一亮:十几岁开始习惯独行侠生活,出入电影院通常单枪匹马,中学同学成群结队是有的,蜜运期间手牵手陶醉在黑暗中也是有的,可从来没有想过和家人亲人分享。那就是最草根的言传身教吧?


你出殡那天,专诚约M女士喝下午茶,以我们的方式向你说再见。选了第五区先贤祠戏院二楼沙龙,最最贴合你身份的地点,凯萨琳丹妮芙业余客串摆设,零零落落的电影书籍和杂志,薄荷茶和不很甜的橙味蛋糕,楼梯口一幅《天上人间》剧照,玻璃茶几下还有几枚凯撒奖。放映室翻新之前,每张座位背后挂上不同导演的名字,日场观众不多,我总挑喜欢的导演以示亲近,雷诺亚杜鲁福,希治阁布烈逊,似乎也有小津。巴黎这些非主流戏院,设计往往独具匠心,毕竟这是一支热衷寻梦的民族,看电影不但日常而且神圣,场地绝对不能马虎。


多年前你扭曲“床头金尽”,借来形容我不自量力地追星,我听了笑到直不起腰,根本忘记报一箭之仇;那么现在耍无赖,将天涯海角以外的道别称为千里送君,多少也算一种回敬吧,谐谑与冷幽默,向来点缀我们之间的电波。《梦余说梦》出版你送了一套给我,上下两册只得上册有签名,我当然高调投诉,你说我贪心,无论如何不肯高抬贵手。回到巴黎翻阅,才发现年份写错了,明明是2012,你写的却是2002,立即想起念中学时跟一位前辈画家学画水彩,几个小鬼头见老师刚刚挥就的作品,签署必定把日期推前十年八年,私下交头接耳,窃笑他以笨拙手段抬高画价。虽然知道你是梦游,没有嘲弄两句,可真枉担了“挖苦专家”美名。


注:黄爱玲,香港影评人及电影学者,1月3日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