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到台南安平古堡(古称热兰遮城)一游,回来后重读加拿大汉学家卜正民(Timothy Brook)的历史专著《维梅尔的帽子》(Vermeer's Hat),发现自己又一次走入16至20世纪欧洲人在亚洲的殖民历史,当年台南的“热兰遮城”、柔佛海峡的“新加坡贸易站”正是这段逾400年历史的两个岁月节点。


安平古堡建于1624年,是荷兰人在南台湾设立的第一座殖民城堡。今日抢眼的红楼白塔实为日据时期的建筑,“热兰遮城”古迹只有部分外城古墙留存至今,猎猎海风中矗立已近四个世纪。


卜正民的《维梅尔的帽子》一书,起点就在荷兰人远征亚洲的17世纪。走过现场再回头读书,感觉有说不出的奇妙,那堵历经岁月风蚀的古堡城壁,墙身“铁剪刀”壁锁的凹凸痕迹,还有壁上盘缠古榕的老根新叶,不时从书页中探出头来,把我拉回400年前的事发现场。


现场感,也正是卜正民写书的初衷。在大学教授中国史的卜正民,面前是一群对亚洲一无所知的大一学生,他知道自己须从欧洲“现场”起步,一步步地引导学生走向亚洲。于是他看准维梅尔的画作,把画家不知不觉放入画作中的“外来器物”符号一一拆出,重新构建出17世纪荷兰人的生活现场:


港口城市台夫特的港湾,泊着一艘艘鲱鱼捕捞加工船,岸边那排仓库的主人是全力“开发”亚洲的荷属东印度公司;


住在台夫特的画家维梅尔,拥有多顶海狸毛皮帽子,不过毛皮产地不再是欧洲,而是被征服了的北美五大湖区;


明亮窗前的一盘水果,重点不在水果,却在盛放水果的那个精美中国瓷盘,还有时尚一时的中国蓝;


地理学家桌上摊开的地图,透露了当年荷兰人急欲到东方去的内心渴望,航过“东西海洋间未知的水道”是他们最狂热的人生追求……


然而,狂热欲望的背后往往是暴力豪取,卜正民笔下的“新世界”渐渐漫出浓浓硝烟;硝烟渐薄处,能看见欧人武力镇伏原住民的一支支火枪短炮,坚船利炮迫胁下签订的一纸纸屈辱合约,还有源源输入亚洲的一箱箱烟土鸦片。


正如卜正民自己所说,这“不是谈帽子的书,更不是谈某位荷兰名画家的书”,他让人们看到了一个催发于地理大发现时代、诞生于400多年前的“全球化世界”,看见一条通往东方的征服与掠夺的殖民航线,也看到这条航线上必经的东南亚——


400多年来,东南亚目睹了葡、西、荷、英、法一轮轮殖民“接力”,今天到区域各处走走,仍能见到不少活见证。2019年现代新加坡的开埠两百年纪念,恰为回望这段大历史提供一个时机,让人们的眼睛望远一点,让“新加坡视野”自此大于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