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个海上的房子,建在漂浮的塑胶桶砌成的浮台上,随着波浪一跛一踮,随着我们的船靠近一扑一退。大海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温和,尤其是在离岸这么远的地方,脚下踏的只有波浪,海平面在异常敏感的脚下让不管是什么样晃荡,世界都像是往某一方倾斜。反而是脚未踏及之处的波涛,粼粼的波光在微微的风浪中让深蓝绿色的海幻化为随风起伏的草地,若不是细看船沿处半透明的水光,还真错觉自己一探脚踏上的是令人深陷的草地。
住在海上浮屋的,是父亲从前在港口小镇教书时认识的渔夫朋友。港口小镇连日落都比城市那边儿来得悠长,父亲执教的小学就在港口边上,傍晚时分,学生纷纷从学校离开后,灰白色的校舍与宁静的操场,整座校园如一只羞赧的贝壳,过不了几个小时便完全沉进橙红色的落日了。父亲骑着电单车沿着老牛咀嚼的长堤往返家和学校,他的渔夫朋友则是驾着小船沿着落日吞吐的水道往返牡蛎棚架、水笼与家。他们偶尔会相约在小学门口喝啤酒谈天,渔夫随意架起父亲藏在办公室墙角的小火炉,刚从船上卸下来的海产放在铁架上,甘甜的牡蛎打开话匣子,小卷小鱼为两人助兴。有这么一两次,母亲带着年幼的我和襁褓中的弟弟,骑着电单车来到学校与父亲会合,父亲和渔夫叔叔往往酒过三巡,红着的脸说虾儿们未说完的轶事,母亲抱着弟弟在一旁附和,我蹲在小火炉旁看天色渐晚,橙红色的夕阳落到了火炉木炭堆里,继续燃烧着一夜星光,一边听叔叔与父亲的酒语,弟弟的呢喃,母亲断断续续的笑声。
几年的时间,在港口小镇是看不出端倪的。父亲终于为一家人在城市市郊买了房子,自己也调离了港口小镇的学校。渔夫叔叔呢?也许每天继续往返与海潮两岸的日常,再一次见面,就是他在海上给自己筑了一个浪涛上的家。那个小火炉呢?渔夫叔叔从房里走出来,引我们到房子的后院,小火炉不就在那儿嘛,火炭已经烧红了,铁架上头,牡蛎早说完了最后的话。
是船,还是屋子?踏进渔夫的海上之家其实与一般盖在平地上的小木屋没有什么两样,屋里有个小小的沙发,简单的厨房,客厅一面落地窗,海风灌来无处躲藏,屋子随着波浪轻轻浅浅地摇晃着,朝岛的方向眺望,还能清楚地看到港口小镇旁那条老牛驻守的长堤,木麻黄的尽头是小学的校舍钟楼。从这个晃动的中心看平静的岛,仿佛在时间的流里看另一个静止的时空。
“好像走着走着就能走进海”,弟弟大胆地踩着塑料浮台的边缘走,我执着在落地窗前的动静之际,爸爸与渔夫叔叔的脸又在夕阳里红了,妈妈坐在屋里的沙发上发呆。这样一处海上浮台,这样一座海上的屋子,轻轻一翻转,日落坠入蓝绿色的海面,我们安坐波浪之席,时间静止之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