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日军炮轰上海的时刻,《上海孤儿》的主人公,大侦探班克斯·克里斯托夫也在上海,也面临他人生中的一次失守。班克斯被司机带离租界,来到闸北,陷入了完全陌生的上海迷宫,或者说,又一次,石黑一雄把他的主人公扔进了一个既梦魇又魔幻的世界。
班克斯在上海美好的租界童年,因为九岁时候父母的神秘失踪,戛然停止。成了孤儿的班克斯只好回到英国,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回到上海,寻回父母的愿望。也是这种愿望支持他成了英国炙手可热的大侦探,然后他回到上海,准备印证父母的失踪是出于一个非常高贵的理由,一个拯救世界于水火的理由。
既表现主义又后现代的闸北迷乱了班克斯,就像《被掩埋的巨人》中,石黑一雄让年迈的老夫妻出发,在遗忘之雾吞噬一切前,出发去寻找已然记忆依稀的儿子,但是很快,老夫妻发现自己跌进了更大的历史迷雾。
诺贝尔奖给石黑一雄的颁奖词这样说:“他的小说富有激情的力量,在我们与世界连为一体的幻觉下,他展现了一道深渊。”幻觉和深渊,的确是石黑小说关键词,《上海孤儿》的谜底对班克斯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原来剧情这么狗血这么讽刺,父亲竟然是不堪爱的重负客死他乡,母亲竟然是为了给他上流社会的生活而给军阀做了妾。不过,打击归打击,小说最后的结尾不残酷,面对石头一样坚硬的过去,班克斯没有被黑色深渊吞没,他穿透了深渊,活了下来,犹如《长日留痕》的老管家史蒂文斯。
史蒂文斯已经成了英国庄园的代名词,他比庄园主更有名,更能展现庄园的魂魄,因为有钱的美国人可以买下达灵顿爵士的庄园,但是仆役长史蒂文斯无可挑剔的绝对忠诚,却没有价格。《长日留痕》被石黑的粉丝奉为首席,这部比英国人写得还英国的小说,亦是以追忆的方式展开,慢慢的,我们知道,史蒂文斯因为庄园主在二战前后和德国人的灰色关系,连带着也染上了污点,但是,作为仆役长,史蒂文斯虽然置身风云变幻的历史客厅,却完全没有自我,他交出自己的身,也交出自己的心,或者说,他全部的意识就是,为达灵顿爵士奉献最完美的服务。为了这个目标,他克制了全部的私人感情,父亲在庄园仆人房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史蒂文斯在客厅为欧洲的一线政客斟酒,手都没有抖一下。更让全球女性读者看不下去的是,仆役长本来是有机会和女管家金顿小姐发展出一段完美恋情,但是,如同石黑一雄在《小夜曲》里面写的,“生活不单单只是爱一个人”,把工作看成圣经的史蒂文斯却活生生错过了金顿小姐的生命邀约。
这错过就是一辈子。石黑真的是又石又黑,金顿小姐一个一个掰开史蒂文斯的手指头想看看他看的是什么书,他却硬生生挺了过去,无数读者在那一刻扔下了书,但是,所有的人又都会捡起书往下看,因为,这才是整全的史蒂文斯,一个普通人面对政治,跟他面对爱情,是一样的。他的愚硬和他的尊严是一体,他的冷静和他的热烈也是一体。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谁也没有资格同情史蒂文斯,他就是时代本身。
一切,就像石黑一雄借《无可慰藉》说的:我认为人的一生中总会有某个时刻,需要坚守自己的决定,一个说“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选择”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