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秋天在大阪府茨木市的光之教堂里,发现世界上最令人悸动的十字架原来镶有玻璃的时候,心中按捺不住失望。这个不存在似的存在着的,既有形又无形的,光之十字架,我一直以为它是镂空的,不但可以让光进来,也可以让风,让雨,让雪,让落叶和雀鸟进来,而我可以静静坐在教堂里的某个角落,领受光之洗礼,倾听风之诗篇。同行的老朋友比我清醒务实,她提醒我,镶上玻璃防寒防雨,是自然不过的事,毕竟这不光是一座令人惊艳的建筑,也是一座有实际用途的教堂。老朋友的分析让我释然。也许安藤忠雄在设计光之教堂的时候,就已经考量到这一点。这是尊重,不是妥协。这样转念一想,突然觉得这个建筑界传奇十分亲切。就是这样一个谦卑的人,才会想到把牧师的讲坛放在整间教堂最低的位置,这也是光之教堂跟一般教堂不同之处。
但这一切原来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去年东京国立新美术馆开馆十周年,推出史上最大规模的安藤忠雄回顾展,展品当中最让我肾上腺素飙升的,莫过于以原尺寸比例复制的光之教堂,因为这座位光之教堂的十字架没有镶嵌玻璃。安藤忠雄在访问中透露,其实当年他就认为无需镶嵌玻璃,但茨木市春日丘教会说,这样的话信徒们会很冷,所以安藤忠雄才会让步,却也一直耿耿于怀,一直盼望将来有一天,他的遗憾可以拆除下来。所以这次他趁办回顾展,重新建了一个完全符合自己意愿的光之教堂。他说:“看着没有玻璃的十字架,我知道我的坚持果然是对的。”让我遥遥跟他相识一笑。东京国立新美术馆馆长青木保对安藤忠雄这个狂想的支持也令人动容,他说:“美术馆就是一个让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地方。”
安藤忠雄爱在自己的作品中留白,比如光之教堂的十字架是中空的。有评论家指出,其实从安藤忠雄的早期作品住吉之长屋,就能看见他这种想法的原型,他在一个封闭的长方形水泥建筑中空出一处欢迎光、风、雨、飘雪、落叶和雀鸟的中庭。住吉之长屋东姓业主也在安藤忠雄回顾展留下他的感言:“有时会因为能够感受自然而欣喜,有时会因为种种不便麻烦而抱怨,但我们在这里生活了35年,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不会让我感到厌倦。”我有同感。当年在京都的陶板名画庭游走的时候,光影、声音、气味和触感交会相融,以致在他的这件作品中游走的感受,每一刻都一样,每一刻都不一样,仿佛安藤忠雄的建筑是活的,会呼吸的,有脉搏的。后来参观他的其他作品,总是格外留心他如何把光影切割到建筑中,我一直认为那才是安藤忠雄真正的签名式。
光影、声音、气味和触感交会相融,以致在他的这件作品中游走的感受,每一刻都一样,每一刻都不一样。
——林其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