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报道饶宗颐先生逝世,我坐在餐桌前,吃着面,抬头望向挂在客厅墙上的画。


观音站像,低眉慈目,为饶公作品。画的右下角题了字,“青龙两子选堂沐手敬造观世音大士像”,盖有“选堂”朱印,雅素庄严,一看便可使心沉静。我把画裱起,挂在客厅近门处,祈保的是思绪安宁而非出入平安。


画非真迹,我没有这个福分。只不过大约18年前,某天上班,知道饶公坐在办公室的会议厅跟某教授谈事,我掌握“抽水”时机,取出书架上的《饶宗颐先生诗画集》,撕下观音像之页,送到饶公面前,求赐题签。饶公愣了一下,笑了,低声说句,好的,好的,画是复制的,签名倒是如假包换。


我立即端上笔墨,饶公在原先的印刷字体旁再题写“选堂”二字,由此,我有了一幅“假真迹”。


那天下午的饶公穿着黑色的薄外套,脖上围了一条墨绿色围巾,初秋了,天气凉,老人家得保暖。饶公说话的声音很细,有点尖,眼神却让人感受到阵阵暖意。一位研究生向他请教,提出的问题有点浅,饶公却不厌其浅地指点,最后说,“这只是我的看法,你还得多看看想想,看多了和想多了,肯定也有自己的见解,到时候再来说给我听听。”


研究生站起身对饶公彬彬有礼地鞠躬,饶公连忙耍手笑道,哎呀,别这样,别这样,我还活得好好的。师生笑成一团。


大家知道饶宗颐先生是学问家,但大家可能没机会领略到的是,他同时是“创意家”,不仅学问深而大,创意亦多而活。


若无记错,香港大屿山的“心经简林”亦由他先出主意,在九七后改朝换代的纷乱时代里,他建议手书心经刻于木上,再把木竖立于岛上,召唤慈悲,沉淀心灵,让香港人能在苦海里寻得片刻灵静。


听过一些官场朋友的说法,开会讨论此事时,饶公在座,对于执行细节从立林选址到木材选定,从方向高低到环境布局,统统发言表达意见,而其视野,远非负起具体工作的什么AO什么工程师所能跟得上,所以常有尴尬。AO和工程师们只求用“最符合经济效益”和最轻便的方法把事情做完,亦即是,尽快交差结案。


许多时候,饶公滔滔不绝地抒发见解,一来因为他学问大、辈分高,二来因为他背后有董建华全力撑持,其他参与者吭声,只能唯唯诺诺,直到踏出会议室,回到办公室,才对下属黑口黑面以泄怨气。


遗憾读不到当时的会议记录,无法窥见饶公的创意奇想,搞不好他曾出言嘲讽官员和所谓专业人员的狭隘眼界。这些会议记录,若有的话,其实应被收进《饶宗颐全集》内成为附篇,始可全面呈现饶公的精彩言行。


多年以来,有无数的人曾经有幸跟在饶公旁边或背后帮忙过出版或展览活动之类,希望他们多写回忆,让我们多了解“创意家饶宗颐”。


饶公学问大,创意高,晚辈如我跟不上,他的著作我没读懂也没读完,倒是《选堂诗词集》好好读了,尤喜写于文革期间的《浣溪纱》,“暝入华胥念昔游,萧萧暗柳已知秋,浮云西北是神州。万里河山悲极目,八方风雨怕登楼,有情芳草足供愁”。


世称“南饶北季”,相对于季羡林,于四九年后定居香港,是饶公的好决定,亦是中国学界的好福气。 活在中国,确实所有人都需要一点点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