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接到本地美术史研究学者姚梦桐的新书《流动迁移·在地经历——新加坡视觉艺术现象(1886-1945)》,马上从书架上找出姚梦桐在25年前出版、集十多年收集之资料“补缀成篇”的《新加坡战前华人美术史论集》,两部姐妹篇捧在手中掂掂,感觉到的是近四十载岁月的重量。


新著封面用的是战前美术活动推手、画家张汝器的画作《“卡占布爹”小贩》(Kacang putih),斑驳残损的泛黄画面,轻轻把人拉回到战前熙攘热闹、小贩叫卖的大街横巷,也让人看到作者数十年走过的一条“slow but sure”的研究轨迹。


“Slow but sure”,即“虽慢犹稳”之意,是张汝器为《叻报·椰晖》副刊所做的一幅《沙漠骆驼》刊头画注释。在张汝器的眼中,若说1930年的艺坛有如一片沙漠,那么美术工作者便是沙漠中前行的骆驼:“脚步恁般迂缓,样子这么笨滞,但是它……还是负着重大的使命,一步一步地前进,永远没有倦意。”


张汝器是姚梦桐敬佩的战前画家之一,画家这句“slow but sure”也是姚梦桐最喜引用的一句话,引以策励自己,也用于敦勉后辈。我们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便是从姚梦桐姚生这里。记得那是数年前一个凉风习习的周末下午,图书馆楼下的露天咖啡座满满的人,旁边大街上川流车辆的嘈杂声,阵雨将至前的闷雷声,也把咖啡座旁的旷廊空间挤得满满。人在其中似乎有点恍惚,因此也需要更多定力,专注听每一句话。周遭噪音愈多,人愈是要心无旁骛。


那天下午,我们兴致勃勃地听姚生聊着战前美术园地的人与事,而他“五年为一步”的研究门道至今影响着我们。姚生笑说自己是老派人,做史还是讲求证据,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可本地美术史自清末算起足百余年,要找证据谈何容易,因此速度快不得,规模也大不得。“每次做五年就好!”他说。


历史是细节的环环相扣,回望过去,除了慢慢爬梳、细细研理,还真是别无佳径。


其实五年姚生有时也嫌太长,看看他做的“本地战前五年(1939-1941)的美术研究”:这五年的美术活动,又按类别细分为两个单篇,即五年间的“美术活动”和五年间的“漫画研究”,既各自单独成篇,又相互补述呼应。


我一向读书不快,尤其是两部如此厚重的美术史姐妹篇对照着读,更是快不起来。不过慢也有慢的好,渐渐地就读出了作者没有说出口的不舍——


不舍见到战前默默耕耘的美术前辈隐入历史云烟,为人所遗忘;不舍见到宝贵美术史资料依然尘封,终不免被遗弃;也不舍见到前辈的呕心沥血之作未能入史,找不到定位。


于是他话不多说,工余走进资料室,一做数十载,遂为本地美术专史留下自己精彩的一笔,“slow but sure”。


历史是细节的环环相扣,回望过去,除了慢慢爬梳、细细研理,还真是别无佳径。——章星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