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关系的直接后果往往是强烈的“导师焦虑”。女作家对于男性导师的焦虑,比男作家对于文学先行者的焦虑有过之无不及。


阅读玛丽·麦卡锡(Mary McCarthy,1912-1989)是我和书迷女友近来的欣喜。这位20世纪40至70年代在美国文学、知识界如一座高山屹立的女人,于中文世界姗姗来迟,直到中国的出版社2016年相继推出她最著名小说《她们》(The Group)和《朋友之间——汉娜·阿伦特、玛丽·麦卡锡书信集》。最近我们讨论的则是学者李贺青的专著《出航——玛丽·麦卡锡的女性成长小说研究》。


曾经人们为玛丽·麦卡锡所写的传记多过对其作品的研究,对她人生经历的兴趣大于作品,原因就如她的某位传记作者所言:“玛丽·麦卡锡是少数生活即是传奇,如她的作品一样生动有趣的美国作家之一。”或许也可这样说:生活与作品奇妙融合的美国作家,男有海明威,女有麦卡锡。


从李贺青书里读到,麦卡锡一生中有两点常被提及,一是她的美貌,她光芒四射的美丽让每个见到的人心动。她能把男性意识中的“妇德”教条打得粉碎又逃之夭夭,多半要归功于她的惊人颜值;二是所谓“淫荡”,她的犀利思想、辛辣讽刺和性的坦诚被某些愤怒男人赋予“我们的头牌荡妇知识分子”“现代美国荡妇”称号。然而时间终究荡涤了所有喧嚣,一生出版22部著作,是作家也是“首席知识分子”的麦卡锡,终在晚年收获极大荣誉,名留青史。


就小说而言麦卡锡是一位自传型作家,作品仿佛自身的镜像。她来自那时代美国最好的女子大学瓦萨学院,《她们》即是毕业于瓦萨学院九女子的故事。贯穿首尾的人物凯,与麦卡锡一样从西部来到纽约,一样刚毕业就嫁给踌躇满志的演员和剧作者,甚至丈夫的名字同样叫“哈罗德”。从这个角度回溯她的创作很有意思,尤其她最重要小说之一《着了魔的人》,女主角玛莎与前夫迈尔斯的纠葛,就像麦卡锡与第二任丈夫埃德蒙·威尔逊关系的翻版。


初出茅庐的文艺青年与声名鼎沸的评论家如何走到一起?麦卡锡后来声称,她嫁给既老又胖爱抽烟有口臭的“牛头怪”,是因酒后和他上了床,结婚是对自己的惩罚。学者们却认为性经历丰富的她没说实话,其实她是以美貌和性与强大的导师做了交易,由此踏进一个居住着菲茨杰拉德、纳博科夫、泰特、卡津等巨匠的文学王国,而暴君式有着钢铁意志的威尔逊信守诺言,发掘了她的才华,锤炼了她的能力,帮助她取得了成功。


有个细节脍炙人口:婚后一周,威尔逊把麦卡锡带到一个有打字机的空置房间说:“我想你有写小说的才能”,然后毅然关门离开。在自己也成了一座令人仰视的高峰后,麦卡锡虽然表示对威尔逊“并不感恩”,却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威尔逊,“我不可能成为你们所读到的‘玛丽·麦卡锡’”。


文学史上此类范例并不罕见,李贺青说:“……经常发生的是,这位女性作家的导师正巧是她的丈夫。因此,毫不奇怪……玛丽·麦卡锡嫁给了埃德蒙·威尔逊,伊丽莎白·哈德威克成了罗伯特·洛威尔的妻子,西蒙娜·德·波伏娃成了让-保罗·萨特的情人,艾米莉·狄金森曾经把托马斯·温特沃斯·希金森作为自己最亲爱的朋友和导师。”而这种关系的直接后果往往是强烈的“导师焦虑”。女作家对于男性导师的焦虑,比男作家对于文学先行者的焦虑有过之无不及,当导师又是丈夫时,这种焦虑成了布鲁姆“影响的焦虑”中“作者焦虑”的叠加,肉体的精神的法律的纠葛,盘根错节难以解脱,甚至令人窒息绝望。


《着了魔的人》中女主角玛莎与导师前夫之间的战争,反映出即便结束悲喜剧式婚姻多年后,威尔逊的幽灵仍缠绕着羽翼已丰的麦卡锡。“导师焦虑”是麦卡锡女性成长小说的主题之一,挣脱焦虑做真正的自己,甚至须付出生命代价——尽管作为聪明的小说家应该明白以车祸来结果玛莎这人物显得牵强,还是狠心让自认已走出前夫“魔力”的知识女子撞车而死。如果把没能挣脱“导师焦虑”的女性从文学扩大到艺术领域,许多人会想到大雕塑家罗丹的学生∕助手∕情人卡蜜儿·克劳岱尔吧,两人的复杂关系和卡蜜儿发疯至死的结局叫人唏嘘,卡蜜儿不就是一个没能挣扎出来的例子?


这是个说不尽的话题。但从麦卡锡与威尔逊,我首先想到的其实是李博士书里没有提及的另一对名人:汉娜·阿伦特与导师兼情人的大哲学家海德格尔。对海德格尔由崇拜而生的迷恋是阿伦特“一生中真正的一场恋爱”。海德格尔的已婚者身份和反犹主义纳粹思想让阿伦特痛苦,却没阻止她在离开几十年后重返,再度醉心于与他的亲密。在20世纪的思想天空里亮得晃眼的阿伦特也曾有过“导师焦虑”吗,答案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