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太阳的边缘走,红与金的色块把市集旁的小山坡绣成一段锦屏。架上红布的铁架沿着山坡上的阶梯行走,寸土寸金,红布上的每一处都是生意,小童锦鲤,牡丹杜鹃,金翠粉黛,湘色石青,殷红赫赤,更多的是数不尽的,数码复印出来的当年生肖、金银元宝。阶梯顶处的小平台,驻扎了高矮胖瘦不一的财神爷,金色铁线绕出来的火树银花,不朽的绣球花簇拥着生硬的花瓣,柑树结满了无法被采食的祝福。她任凭她的人就这样让这些色块图样,肆无忌惮地,俨然毫无章法地填满视线的每一个角落。


这才是年,照着规矩有条不紊就煨不出节日的火候;这才叫过节,不来点儿微微呛人的气势,就刻不出人情的维度。没有些许蒸腾的人气,又怎么对得起她趁着天光,拆了一箱又一箱的货,大大小小的纸箱堆在不远处的雨树旁,若平放着一个挨着一个,长与长相连,大概能铺出一条能让她数着脚步走回家的路。


家,是那么远,又那么近。替人写春联画字画,是她祖父的职业。那在街边一张小桌一尊小砚,就能撑起一整个年的生意。从前的人喜欢墨迹,好简朴的生活色调,祖父认为凡来者皆是客,无论识字与否,从嘴里说出来的,都是从心里映出来的诚意。那时的字有着独特的重量与温度,在口述者、书写者与读者之间撑起情感的汪洋。她喜欢站在一旁看祖父写字,看笔在纸和字之间,每个折峰,每个运提仿佛蕴含着祖父与客人间通译出来的美感距离。她喜欢看祖父瘦削的背,在运笔时随着力道起伏的肩骨,画出了多少个希冀美满的年,希冀再相见的人,与对永不见面之人的想念。


福绽春至,她每年就谋这一次营生,层层堆叠的色块图样叠出她一年的温饱。一年的温饱是必须锱铢必较的,金钱是,时间也是,像是她现在手里拿着的那一卷红色缎带,剪到了最后,总得更小心地量过。时间在一年结束之际仿佛被蓄意拉长,她用年画春联为小镇的市集铺出一条长道,越是接近年关,人群越是浮动,面对电脑激光复印出来的字体,铺天盖地的色块与图案,她在人们面前筑起一条张牙舞爪的长龙,世道与潮流的力量在她眼里,一团团的,特别清晰。


祖父过去习惯在除夕夜的上午,将悬挂着的春联字画一一小心地从尼龙绳上取下来,再仔细地卷好收妥,一个年的结束似乎也就这样卷在里头,等待下一次展开的时刻。再几个小时,这番花团锦簇便要像没入云层里,不该再有踪迹,她有该如何在时间的夹缝里藏起这样的一条彩龙?这般想法,盘旋在她脑里,眼前繁盛的色块与人声,一团团地,模糊了线条。